中秋望月

抒情散文

中秋望月

作者：张天科

暮色漫过檐角的时候，月亮便升起来了。清辉如水，静静淌在院中的老石桌上，桌上摆着半盘月饼，是我依照旧年的方子做的。风掠过桂树，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杯沿，抬眼望去，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澄澈安宁，又是一年中秋望月时。

我小时候的中秋，总在乡下老家度过。那时候的月亮，好像比现在更大更亮。晚饭过后，父亲就搬一张竹椅坐在院子里，我蜷在她腿上，仰着头痴痴望天上的圆月，总感到那圆圆的月亮里好像有个人坐着，就好奇地问父亲，“那月亮里是不是住着个月下老人？”。父亲拿起石桌上放着莲蓉月饼掰了一块给我，还有洗净的石榴，籽儿红得透亮。然后轻轻摇着蒲扇，抚摸着我的头说:“那是嫦娥。难道你不知道嫦娥奔月吗？”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就缓缓给我讲起古老的月宫故事：后羿射日求得仙药，嫦娥不忍仙药落入恶人之手，便吞药飞升，独自栖于广寒深宫；吴刚获罪，被罚在月宫砍伐桂树，桂树随砍随合，永无休止；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玉兔，日夜持玉杵，在桂树下捣炼灵药，千年不曾停歇。我睁大眼睛，努力想从皎洁的月轮里寻到嫦娥的身影、吴刚的斧头，还有那只捣药的小玉兔，只看见淡淡的云影，像一层轻柔的纱，缓缓拂过月面。他轻声念：“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说起李商隐笔下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小小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广寒宫琼楼虽美，却满是清冷孤单。

“望月要静心，心里念着谁，月光就会替你捎去思念。”母亲的声音混着桂花香，从一旁飘过来，落在耳边。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思念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广寒宫虽有桂树玉兔，终究清冷孤寂，盼着年年中秋都能守着父母，一起望月。

后来我离开故乡求学，中秋常常不能归家。城市的灯火繁密，霓虹掩去月色，很难再看见那样干净辽阔的夜空。偶尔抬头，月亮依旧是那轮月亮，却总觉得少了一点味道。电话里父母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告诉我院里的桂树还在，每年依旧开花，只是少了一个孩子趴在石桌边等着分月饼。我握着手机，倚在窗前，望向天边淡淡的月，心底忽然浮起李白那首“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又想起杜甫那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方知游子望月，望的从来不止天上的月，是月下相伴的人。

再后来，父亲突然走了，和我阴阳相隔。

又是一年中秋节，我独自回到家中的老院子。竹椅还在，石桌依旧，只是院中人影不再。夜色渐浓，月亮缓缓升起，还是记忆里那轮圆满的月。我静静坐在石凳上，抬眼凝望。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铺满整个庭院，仿佛父亲当年摇过的蒲扇，轻轻拂过我的肩头。风里依旧飘着桂香，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指尖摩挲着月饼的纹路，往事一幕幕浮上来。我望着明月，没有说话。真像当年苏轼那样，来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以解心中怅然。以前读王建诗云：“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不解其意，如今站在月下，才知原来这沉沉秋思，今夜正落于我的小院。当年父亲口中广寒的传说，嫦娥孤栖，吴刚伐桂，玉兔捣药，彼时只当是浪漫神话，而今方才懂得，传说里月宫千年的清寂，正是人间别离的写照。天上日月亘古不变，人间却聚散无常。圆满只是一瞬，离别才是常态。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李白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千年前的人尚且可以托月寄思，张九龄亦有“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道尽绵长不绝的惦念。当年父亲和我一同望月，如今我独自望月，而他，就藏在这如水月色之中。

云慢慢散开，月亮愈发清亮。世间千千万万人，此刻都在仰望这一轮中秋月。“海中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有人阖家围坐笑语盈盈，有人漂泊异乡独自凭栏，有人怀念再也无法相见的故人。大家望着同一轮明月，把心底的惦念，托付给无边清光。苏轼挥笔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千年前词人的祈愿，穿过悠悠岁月，落在今夜的庭院。

我久久伫立，望月无言。皓月不语，却收纳人间万千悲欢。那些远去的光阴与故人，不曾随流年消散，早已化作一缕清辉，融于中天玉盘。每逢中秋良宵，月华凌空，抬眸一望，旧日温情便随月色奔赴而来。

原来中秋望月，望的是人间圆满，亦是心底长思。月有圆缺往复，人有聚散浮沉，本是万古难改的世事。只要心间留存一份温柔惦念，纵使孤身对月，亦是跨越阴阳的相逢。桂香漫卷，素辉铺地，我静立庭中，仰望中天皓月，将绵长思念，遥寄万里清霄。

作者张天科简介：张天科，笔名:默言 默然 默然处之 ,陕西省宝鸡市金台区人，退休干部，文学爱好者，现为金台作协理事，宝鸡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现代诗歌网驻站诗人，丝路都市文化汇平台特约作家诗人，常有作品对外发表。著有《渭水河畔》《蓦然回首》《春华秋实》散文集书。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