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唐宋桂花诗词与中秋文化漫笔

刘敦楼2026-09-26 07:16:13

唐宋桂花诗词与中秋文化漫笔

 

文/刘敦楼

 

秋意渐深,夜风里忽然飘来一阵甜丝丝的清香。不必多想,便知道是生长在小区里的一棵棵金桂开花了。那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浓烈,但不霸道,惹人沉醉。这时候,你如果抬头仰望天空,月亮正一天比一天地圆,仿佛在提醒你,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快要到了。

桂花与明月,本来不该在一起。一个以香胜,一个以皎洁显;一个开在人间庭院、万紫园林,一个悬在九霄云外,浩瀚天宇。可偏偏是这两样本来不相干的物质,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被神话和文人的想象紧紧地系在月宫中。

关于月中桂树,最早的记载大约在汉代。《淮南子》里说“月中有桂树”,寥寥几字,却为后世两千多年的诗词想象提供了无尽的源泉。到了唐代,博物学家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记载了吴刚伐桂的神话故事,说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树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那砍树人姓吴名刚,因学仙有过,被罚在此砍伐这株永远不倒的桂树。

于是,月亮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星球。它上面有树,有花,有香气,有美女,有一个永远在劳作但徒劳的人。桂花因此从人间草木升格为天上仙株,而中秋赏月时,人们抬头望去,所见便不再仅仅是月光的清辉,还有那树影婆娑的桂树以及不停劳作的吴刚,还有美丽而孤寂的嫦娥。

初唐诗人宋之问在他的《灵隐寺》诗中写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佳句,可以说为桂花与中秋的文学联姻定下了基调。“桂子月中落”是神话的植入,“天香云外飘”是嗅觉的升华。桂花之香不再仅仅是人间之香,它来自天上,来自月宫,飘落时有天界的庄严,飘散时有云外的辽远。此佳句一出,后世咏桂几乎无人能绕开上天月宫联想。

到了中唐,王建写了一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这首诗写中秋望月,却偏偏不写月光之明亮,也不写明月之圆满,而是从“冷露无声湿桂花”这个细微处切入。夜已深,露水无声地凝结在桂花上。这一句表面是写实,中秋露重,桂花被露水打湿,但深层里,“桂花”二字暗里指向月中的桂树,“湿桂花”便是湿了那株遥不可及的仙桂。诗人不写自己望月,不写自己思乡,只写露水湿了桂花,而桂花在月宫,望月之人的目光便也随之抵达了月宫。

后两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从个人经验推向普世情怀:今夜天下人都在望月,可这秋思究竟落在谁家呢?他不说自己有秋思,而问秋思落谁家,一问之间,把整首诗从个人抒情升华为对人间普遍情感的叩问。桂花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意象,它是连接 “望月” 这一动作与 “秋思” 这一情感的枢纽:因为月中有桂的传说,人们望月时便会联想到桂花;因为桂花被露水打湿,秋思也带上了一层湿润、微凉的质感。

与王建几乎同时代的皮日休,则用另一种笔调写桂花与中秋。他在《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中写道: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这首诗把中秋桂花写得天真烂漫。诗人在天竺寺过中秋,拾到殿前带露的桂花,便想象这是月中的嫦娥掷向人间的“玉颗”。“珊珊”二字写桂花飘落时的轻盈之态,像玉珠缓缓坠落。他不去追问吴刚伐桂的悲壮,也不去感叹嫦娥的孤寂,而是轻松地猜想:这大概是嫦娥掷桂花于人间,与凡人同乐的吧。桂花在此从神话的负担中解放出来,变成了一份来自月宫的礼物,带着嫦娥的善意与人间的温馨。

而李商隐笔下的中秋桂花,则是另一番况味。他的《月夕》一诗云:

 

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

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断肠。

 

“兔寒蟾冷桂花白”中三物意象并列,构成一个冷到极处的世界。兔是寒的,蟾是冷的,桂花是白的。桂花的 “白” 并非花朵本身的颜色,而是月色映照出的光影。在清冷月色笼罩之下,金黄桂花褪去暖意,透出一片惨淡的白光。诗人由月宫之冷写到嫦娥之断肠,而自己的孤怀愁绪,也便在这“桂花白”的意象里被烘托到了极处。桂花在这里不再承担神话叙事的任务,它本身就是中秋之夜那种清冷孤绝情绪的化身。

入宋以后,桂花与中秋的文学书写出现了新的变化。唐人多借月宫神话展开瑰丽想象,宋人则更倾向于将桂花还原为日常生活中的节令之物,再从中提炼出更为内敛的人生况味。

李清照的《鹧鸪天·桂花》是宋代咏桂词中最著名的一首: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这首词以桂花自喻。“暗淡轻黄”写其色不张扬,“情疏迹远只香留”写其香却悠远持久。她不写桂花与月宫的关系,也不写中秋的团圆或思念,而是将桂花推为“花中第一流”,并替桂花鸣不平:屈原《离骚》遍收草木,为何独独遗漏了桂花?这一问,问出了词人自己的心绪。李清照一生以才情自负,却身处男性主导的文坛,桂花之被“骚人”遗漏,正是她自身处境的隐喻。而“画阑开处冠中秋”一句,又将桂花与中秋的关联轻轻点出:中秋群芳凋零,唯桂花盛开,不是中秋成就了桂花,而是桂花为中秋增辉,成为中秋时节的花之冠。

辛弃疾则在中秋词中借桂花写今昔之慨和家国情怀。其《一剪梅·中秋无月》云:

忆对中秋丹桂丛。花也杯中。月也杯中。今宵楼上一尊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

往昔中秋面对丹桂丛饮酒,花与月俱在杯中,何等圆满。“花在杯中”四字极妙:桂花倒映在酒杯里,香气与酒香交融,将桂花的视觉、嗅觉与酒的味觉三者合一。“月在杯中”则将月色也纳入这一小小的酒杯之中。一杯酒里,有花、有月、有中秋的全部圆满。可今夜呢?云湿纱窗,雨湿纱窗,桂花与月亮都不见了。词人此时不无遗憾。在这首词的下半阕,词人随即话锋一转,借今天见不到月亮和桂花的情景表达了自己的家国情怀:

 

浑欲乘风问化工,

路也难通,信也难通。

满堂惟有烛花红,

杯且从容,歌且从容。

 

“浑欲乘风问化工”一句深层则暗含词人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愤懑。“路也难通,信也难通”既是写天路难通,也是写词人在现实政治中进言无路、上书无门的困境。此刻唯有与红烛为伴,从容饮酒,从容唱歌。看似旷达,实则是无奈的自我排遣,孤苦之状见于言表。

南宋“诗侠”刘过的《唐多令》更是将桂花写入了一种深沉的中年心境:“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中秋将至,想买桂花载酒,重寻旧日游兴,却终究明白,那份少年豪情已经回不去了。桂花在这里褪去了全部神话色彩,它只是中秋时节街市上可以买到的寻常之物,可正是这种寻常,让词人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与心境的变化。桂花没有变,中秋没有变,变的是人自己。

桂花与中秋的关系,说到底,是中国人将自然节律与文化想象融合的产物。

从时令上看,农历八月称“桂月”,正是桂花盛开之时,而中秋在八月十五,恰逢桂香最盛之际。赏月与赏桂,便自然合二为一。江南一带,中秋前后人们去公园、山寺赏桂,闻香品茗,已成为代代相传的习俗。桂花糕、桂花酒、桂花糖藕、桂花月饼,这些中秋时令食品,将桂花的香气从嗅觉延伸到味觉,让中秋的滋味变得具体而甜美。

从神话上看,月中桂树的存在,让桂花从一开始就与月亮绑定了不可分的关系。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这些月宫传说中,桂树是唯一有生命的植物。它随砍随合,生生不息,象征着永恒与坚韧。中秋赏月时,人们很自然地将人间桂花与月中桂树联想在一起。人间的桂花开了又落,月中的桂树却永远繁茂。这种对照,让人在团圆的喜悦中,也生出一丝对永恒与短暂的感慨。

从文化心理上看,桂花与中秋的结合,满足了中国人对“圆满”的追求。中秋是月圆之夜,是团圆之时;桂花是“花中第一流”,是“冠中秋”的时节之冠。月圆、花盛、人团聚,三者交相映衬,便构成中国人心中最完美的中秋图景。而桂花那“清可绝尘,浓能远溢”的香气,又为这份圆满增添了一层高雅而不俗的氛围。它不是牡丹的富贵,不是桃李的热闹,而是一种清雅的、内敛的、沁人心脾的圆满。

今年的中秋节将至。窗外的桂花开了,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忽然想起宋代诗人陈起的一首小诗:

 

一庭人静月当空,桂不多花细细风。

香露滴衣凉似水,恍然移下广寒宫。

 

桂花不多,风也细细的。香露滴在衣上,凉得像水。那一刻,人仿佛被移到了广寒宫里。这种体验,千年前的诗人有过,千年后的我,也在这秋夜的桂香中隐约感受到了。

唐宋的桂花诗词,不过是无数个这样瞬间的凝固。诗人们用文字将桂香与月色封存在诗句里,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依然能够凭借这些诗句,进入一个香气氤氲、月色清凉的中秋世界。桂花还是那株桂花,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中秋还是那个中秋。改变的只是人间世事沧桑,不变的是中国人对圆满的向往、对美好的追求,以及对月中桂树那份永恒的凝望。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