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马

尘曦(郭志清)2026-09-23 17:40:50

原创首发|抒情散文

 

马

 

作者:尘曦(郭志清)

 

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匹马。

可在无数被钢筋水泥割裂的梦里,总有一匹马,不停奔跑。

它自远古荒原奔袭而来,蹄声滚滚如雷,踏碎沉沉夜色。鬃毛飞扬,似一团黑色火焰,在长风里猎猎翻卷。我站在时光此岸,隔着数千年尘埃与烽烟静静凝望。它不曾回望我,只是向前奔跑,永不停歇。大地仿佛一张拉满的硬弓,而它,便是那支直指长天的箭。

马,是这个日渐被驯化的世间,残存的野性图腾。

我第一次见到活马,是在西北草原,那年十岁,随父亲走亲戚。汽车在黄土路上颠簸整日,扬起的尘土如黄色巨蟒,盘绕在车尾。等我从晕车的昏沉里抬眼,无边草原如巨大绿毯,铺展于天地之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就在那里,我看见了它。

它静立在远处坡顶,逆光而立,落日为它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身形远比我想象的高大,四条长腿如同修长立柱,撑起流畅的躯体。头颅微微昂起,双耳前竖,遥遥望向远方。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我不知道它在凝望什么,或许它什么都没有看,只是静静感受风。风穿过它的鼻息,滑过顺滑皮毛,流淌进它深邃的眼眸。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何为“威仪”。不是权势的威压,不是财富的排场,而是生命本身与生俱来、无需佐证的尊严。它静静站在那里,不必找寻理由,无需多余修饰,它就只是一匹马,完整、独立、自足。

后来我慢慢走近。马的主人是位肤色黝黑的牧民,笑着轻拍马颈,马儿便温顺低下头颅。我怯生生伸出手,触碰它的鼻尖。皮毛温热粗糙,温热的鼻息扑在掌心,裹挟青草与泥土独有的气息。它的眼眸是深褐色,像两汪望不见底的湖水。湖面映出小小的我,拘谨,茫然。

那一刻,我读懂一种温柔。不是绵羊怯懦的温顺,也不是宠物讨好的亲昵,而是一种宏大、包容的温柔。它本可以扬蹄奔跑,高声嘶鸣,推开一切靠近的生灵,可它选择俯首,容许我触碰。这份温柔历经千年驯化,心底却依旧留存远古旷野的记忆——它深知自身蕴藏的力量,所以懂得克制。

这便是马教给我的第一课: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咆哮,而在于沉静;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包容。

年岁渐长,我读过许多关于马的故事。昭陵六骏,随唐太宗征战四方,有的身中数箭依旧奋勇向前,危难之时驮主渡险;乌骓伴项羽征战,主人自刎乌江,它悲鸣不止,投江相随;赤兔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旧主离世,便绝食殉主。

这些故事每每读来令人动容,动人之处不在于悲壮,而在于忠诚。

忠诚二字,在当下早已被泛化。我们常说忠于品牌、忠于平台、忠于某种生活方式,可这类忠诚,大多只是利益交换的体面说辞。而马的忠诚,是乌骓投江溅起的水花,是赤兔日渐消瘦的脊梁。那是跨越生死、跨越物种,近乎纯粹的执念。马不懂道理与主义,不知何为信仰,它只认定一事:你是我的主人。你在世,它驮你走遍天涯;你离去,它便伴你远行。

这份忠诚,绝非奴性。奴性是被迫的屈从,马的忠诚,是发自本心的选择。它本可以挣脱缰绳,重返旷野做一匹无拘野马,可它选择留下。套在颈间的缰绳束缚不住它,真正牵绊它的,是心底那根绳,以信任与情义编织,比任何铁链都更加牢固。

我时常思索,人是否也曾拥有这般赤诚的忠诚。在物资匮乏、生死相依的岁月里,人与人之间,是否也曾有过不带算计、纯粹无瑕的信任?或许曾经有过。只是我们步履匆匆,走得太快,忘了出发的初心;拥有的太多,分不清什么才值得珍惜。

马的世界简单纯粹:一片草原,一汪清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便足矣。它不求更多,甚至不求被理解。只是静静伫立,用深邃眼眸望向世间。懂它,它便垂首;不懂,它转身离去,不辩解,不纠缠,不怨怼。

这便是马的品性,也是我偏爱它的缘由。

而我最难忘的,是马奔跑的模样。

十六岁那年,我在内蒙古坝上草原。清晨薄雾未散,草尖缀满露珠。我骑在一匹枣红蒙古马背上,马主人牵着缰绳,轻声说:“让它跑起来吧。”

随即松开了手。

马儿先是小步试探,转瞬似感知到旷野的召唤,骤然加速。眼前世界骤然拉伸、变幻。风声灌满双耳,世间喧嚣尽数消散,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与马蹄踏过草地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咚,这声响仿佛源自大地深处,是远古大地不息的脉搏。

我握紧缰绳,身体前倾,紧贴马背。马的肌肉在身下起伏,如同涌动的浪潮。我能真切感受到这份原始磅礴的力量,任何机械都无法复刻。每一次蹬踏撼动大地,每一次腾空挣脱重力。它奔得那样迅疾,长风将泪水扯成细线,我分不清,是马向前奔赴,大地向后退去,还是时光在脚下飞逝。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自由的真谛。

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自由是倾尽全部奔赴一件事,抵达忘我之境,人与马、长风、草原、苍穹融为一体。自由是看清自身渺小,依旧愿意敞开怀抱,拥抱世间无限可能。自由,是马背上呼啸的风,马蹄下青青的草,天边那一抹鱼肚白——你知道它就在前方,你终会奔赴抵达。

后来我重回城市,回到格子间、地铁,终日与键盘屏幕相伴。换上正装,学会客套的微笑与点头,活成旁人眼中“成熟”的大人。

可心底,始终藏着这样一匹马。

我深夜加班,它在窗外霓虹里奔跑;高速路上拥堵不前,它在车流之间奔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它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间奔跑。它奋力向前,把焦虑抛在身后,将疲惫踏于蹄下。它时时提醒我:你曾踏足草原,触摸过马的鼻尖,曾迎着长风驰骋。你本不该困于此地。

我清楚,很难再重返那片草原,再也骑不上那匹枣红马。生活早已驶入固定轨道,如同列车,沿着既定线路,奔赴既定终点。

但我依旧感念马,感念它教会我的一切。

它告诉我:人可以被世事约束,但灵魂不能丢失野性;可以低头觅食谋生,但目光永远望向远方;身可系缰绳,心当永享自由。

它告诉我:真正的强大,是战胜内心的恐惧。骑在马背,长风呼啸,大地震颤,你唯一要做的,是相信身下的马,相信自己,相信世事纵然多艰,仍值得全力以赴向前奔跑。

它告诉我,世间有些事物重于生命:尊严、忠诚、自由、热爱。这些无法用金钱衡量,不能凭地位证明,甚至难以用言语诉说。只能用心去感受,如同感受马鼻温热的气息;用心铭记,如同记住草原落日最后的余晖。

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匹马。

可马,曾经拥有过我。

在我迷茫困顿之时,它以目光嘱我向前;在我身心疲惫之时,它以奔跑劝我莫停;在我孤独无依之时,它以沉默相伴,静静守候。

或许待到垂暮之年,步履蹒跚,我再回到这片草原。独坐草地,目送落日西沉。暮色漫上来时,一阵蹄声由远及近,轻转厚重,如心跳,如鼓点,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

我知道,是它。我的马。自远古荒原奔来,穿越千年岁月,跨越生死阻隔,越过所有曾经难以逾越的藩篱。

它停在我身前,低下头颅,温热鼻尖轻触我的手掌。

我翻身上马,最后一次驰骋。

风在耳畔,青草在脚下,苍穹在头顶。

自由,一如初见。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