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伤疤是往上的路

王瀚林2026-09-23 13:18:07

散文|原创首发

 

伤疤是往上的路

 

作者:王瀚林

 

天还蒙着一层灰幔,我就摸上了五指山南坡那条潮得能攥出水的泥径。露水贼精,悄没声儿地洇透裤管,激得人一哆嗦——“露重衣单,山神留饭”,老人们总这么念叨。以前我只当是句哄瞌睡的老话,这会儿湿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倒品出点别的味儿:这哪是露水,这是大地递来的旧便笺,字迹潦草,写的无非是些关于流年的老规矩——不收你钱,但收你一身寒气,算入门费。

我这双鞋,踩过的地界儿不少。根扎在曲阜,孔孟的故纸堆里泡大的;魂儿却丢在了江汉平原的稻花香里。小时候听老爷子掰扯“君子不器”,云里雾里。后来在大连的雪窝子里啃《论语》,在北京图书馆那股子霉味儿里翻《资治通鉴》,才咂摸出一丝涩味——书上的字是字,脚下的路是路,两不搭界。真让字句变成脚印的,还得是新疆那些年。

一拐过那堵青石崖,几棵野漆树冷不丁杵在那儿,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

它们不讲“生长”,讲“挣命”。不讲“依靠”,讲“死磕”。枝干扭得像鬼画符,疤痕裂得像被雷劈过的旧符咒。我凑近了看,那些疤凹凸不平,倒像谁狠狠摁下的指纹——是风、是雷、是旱魃,联手按的生死簿。老天爷每扔下一块绊脚石,这树就闷头咽下去,交一份没有字的检讨书。

一个黎族老爹拄着棍儿路过,眼浑浊得像深潭,却死死钉在最老那棵树上。他掏出烟锅,“笃笃笃”往树干上磕,那动静,像在叫醒一个装睡的老伙计。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老爹啐出一口烟圈,“放屁。它就没挪过——它把‘挪’的劲儿,全用在往骨头里长了。”

他说,五四年那场台风邪乎得很,山哭塌了半扇,就它,还梗着脖子。

我心里莫名一揪。新疆兵团那十年,不也这德行?冬天巡渠,零下三十度,风刮脸上跟刀剜似的;夏天开会,地表四十度,沙尘暴说来就来。后来换了赛道,主政一方,哪一回不是在针尖上跳舞?风越大,脚底板越要生了根——这道理,书上印不出来,是戈壁的胡杨和这儿的漆树,拿命喂给我的。

日头渐渐毒起来,莺歌海那边涌来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几个黎家阿嫂躲在树荫下,手指头翻飞,把黑黢黢的漆籽串成串儿。风一吹,“叮铃铃”响,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像召唤。

“‘漆铃响,雨脚痒’,”阿嫂们眯眼笑,“听动静,雨要来讨债咯!”

说实话,年轻时我不信这些神神叨叨。在四川重回讲台那阵子,学生嫌我古板,说我讲思政还引《中庸》“致中和”,简直是刻舟求剑。可我脑子里总冒出新疆的画面:政令如风,人心浮躁得像戈壁上的沙,没点“中和”的轴劲儿,早散架了。如今站在海南,对着这群娃,我反倒明白了——风雨都是过客,根不乱,人就乱不了。

正午闷得喘不上气。树皮里突然“噼啪”炸响,跟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没等喝完一盏茶的工夫,雷公爷擂着鼓杀到,轰隆隆给老树的预言伴奏。我站在雨里没跑,倒想笑:阿嫂们的天气预报,比气象台的还准半天。

崖州古城墙根下,那景象才叫绝。

一棵野漆树的根筋像巨蟒,把一尊锈穿了心的废铁炮死死箍在怀里,活像个守墓的疯老头。树根钻透了铁膛,把当年的杀人凶器,一寸寸炼成了自己的口粮。

守城老头叼着烟卷嘿嘿乐:“‘铁怕落炉,树怕落根’——你看,它比啥防锈漆都管用万倍。”

我盯着这树与炮绞在一起的轮廓,猛地想起在川西教书时,带学生去汶川遗址。废墟上钻出一株野桃,花开得扎眼。有学生问:“老师,疼能开出花吗?”

我当时卡壳了,只指着树根说:“你看它绕开钢筋,咬死泥土。它开不开花不重要——它活着,就是对毁灭最狠的耳光。”

这话是说给学生的,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的。此刻夕阳把树影和城墙揉成一团,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挤满古代战马的嘶鸣。一恍惚,时间哪还是条直线?分明就是树身上那层叠交错的硬皮——年轮套着年轮,旧疤摞着新疤,谁也覆盖不了谁,谁也离不了谁。

黎寨的火塘烧得噼啪响,映着阿婆脸上刀刻似的皱纹。她翻出一本纸页焦黄的药书,里头夹着几片枯透的漆树叶。墨味早散了,可捏在手里,总觉得攥着点不可言说的秘密。

“这树,”阿婆嗓子像砂纸磨过,“是老天爷赏的解药。”

我心里明镜似的:它解的哪止皮肉的毒?在新疆送走过兄弟,在川西目睹过天灾,在官场尝过世态炎凉——人活一口气,哪能不带伤?关键是别让脓血烂在肉里。得让它结痂,长出新皮。它就那么戳着,用一身的哑巴亏,讲一个最朴素的硬道理:不是让你伸长脖子挨宰,是把苦嚼碎了、咽了,在肚子里酿成光。

满身疤痕,就是护心的铠甲。

最让我心尖儿发颤的,是在文昌发射场外围。轰鸣声猛地把空气撕碎,脚底下的地在哆嗦。我一抬头——乖乖!周围那些野漆树,齐刷刷把枝叶转向那冲天的火龙,枝干绷得像拉满的弓,像无数只胳膊在给这人造的“雷公”摇旗呐喊。

那一瞬我乐了。想当年在燕园仰望星空写文章,论证“天工与人心”;在新疆修沙漠公路,有人说“人定胜天”,我摇头:“错。是人摸透了天的脾气,才敢迈这一步。”你看这树,不躲不闪,反而迎着光长——这哪是木头?分明是活成精的老妖,是老天爷安插在人间的眼珠子。

天擦黑,树影在地上鬼魅似的晃。树皮缝里渗出的树脂,竟幽幽泛着绿光,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了一地。

我心头猛地一空:啥叫人定胜天?扯淡。真正的神迹,是这股子哪怕压在石头底下也要钻出来的贱劲儿——在台风眼里挺腰杆,在烈日头里找阴凉,再刺眼的光,它都接得住。

离岛那天,我捡了几片落叶塞兜里。空姐瞥一眼,噗嗤乐了:“大爷,你看这叶脉,像不像咱海南岛的地图?”

我对着光一瞅——嘿!那弯弯曲曲的筋络,还真跟海岸线一个模子刻的。飞机怒吼着往上窜,我贴着舷窗往下看,成片的野漆树在风里翻绿浪。我心说,小丫头,你只说对了一半——叶脉像地图,可地图上的路,全是它疼出来的。

机舱轰鸣,我摸着兜里的叶子。海南的日头、咸风、暴雨、炸雷,还有那风灾里愈发黑硬的树皮,全在眼前晃。

草木不言,年轮里藏着春秋大梦。它们刻下的何止是节气?是山崩,是海啸,是火烧,是绝处逢生的死循环。老以为人是万物的灵长?拉倒吧。是这山、这水、这老树,在教我们怎么猫腰、怎么扛事、怎么长记性、怎么才算个人样儿。

“树疤是胆,人疤是魂。”

躲?躲不掉。得在烂泥里抠出金子来,让那一道道坎儿,变成往上爬的梯子——伤疤不长在平地上,它偏偏长在爬坡蹭破的地方。所以我说,伤疤是往上的路:路越陡,疤越多;疤越多,说明你还没停下。

我这个从曲阜月光下出走,喝过江汉的水、踩过颐园的雪、吃过戈壁的沙、淋过川西的雨,最后瘫在海南讲台上的老家伙,总算悟了:

所谓教书育人,不是灌鸡汤。是让那帮小兔崽子看清——那棵在风暴里死硬挺着的树,疤咧着嘴,根咬着地,枝桠朝着天——

其实就是他们自个儿。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