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饮马池遐思
文/马启代
“去岚县看土豆花海吧!”——当冰峰兄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时,我正与夫人吃着清炒土豆丝。土豆还有供人观赏的花,而且是花海,听人说过,还真没见过。在我早年的记忆里,土豆若生芽开花,都是存放日久开始变质的兆头,会被母亲削掉大半才敢做菜。不过作为山里长大的孩子,烤土豆、炒土豆,无论丝还是片,无论放辣椒、茄子还是五花肉,葱姜蒜花椒茴香是常用的调味品,特别是土豆烧牛肉更是味蕾感知到的上品。这样回想中,脑海里对岚县之行充满了期待,特别对“土豆花开”满是想象。8月8日刚刚在节令上入秋,当暑气与落日沉入白龙山和龙凤山的山坳,迎着高原清爽的晚风,我们一行来自北京、上海、山东等地的十几位作家诗人来到了岚县这座美丽的高原小城。说实话,一进入县城,其浓郁的烟火气和绚丽的夜色让这些来自繁华都市的文人们有些意外。这完全不像整个区域只有十七八万人口的山间县城,我们粗略估算了一下,第六感觉告诉我们,这些溢彩流光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夜市,起码城市的常住人口也有10万人以上。
品尝着主人精心准备的土豆宴,让我对这片掩藏在大山中的土地充满了好奇。
有些缘分是天生的,我与岚县大概就是如此。
9号在岚州宾馆早餐后,我们奔赴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与“马”有关的饮马池高山草甸——岚县黑茶山的饮马池。因为属马姓马的缘故吧,每到一个地方,凡是见到带有马字的地名,我内心不由自主地就产生亲近感,凡到外地见到马的艺术品,无论石雕、泥塑、面塑,还是陶瓷或铜铁制品,不是依依不舍,就是设法购得。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到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的时候,在寒风中见到昭苏天马雕塑时双眼有些模糊的情景。不知为何,在酷暑的东部来到清凉宜人的高山草甸,见到“饮马池”三个字,我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几下口水,仿佛自己就是神骏转世,跨越一千四百年的时光前来故地重游。庆幸有同行的岚县籍诗人,也是我的老朋友梁粱兄一路给我做免费导游,自他在长河文丛出版自己的诗集《蓝焰》并获得第四届长河文学奖,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听说我也来他的家乡看土豆花海,几天前他就与我联系,并在上站、集合等每一个节点与我电话沟通,俨然一位热情的主人和贴心的老大哥。原来岚县是他出生的故土,他的青少年时代就在这里度过,在路上,他不停地向我述说自己少小时的记忆以及至今仍然生活在这里的亲人,不断给我隔窗指认哪片村落是他中学读书的旧县城,哪片山野曾经是抗日战争时期的飞机场……未到饮马池时,我听他讲述了在岚县流传最广的关于饮马池的传说。其实昨天晚上在宾馆我就翻看了《土豆花盛开的地方》那本书,以及“土豆花开了”文学艺术活动的采风手册,知道了尉迟恭曾因醉打皇叔被贬为岚州(也就是今天的岚县)牧马。作为隋末唐初的一流战将,他在此地牧马却难觅良驹,难免心生苦闷。直到一天夜里他梦到一白须飘飘的老者,告知他“欲得神驹,可往黑茶山渥窝池寻”。次日他便进得山来,果然见一匹神马在池边饮水。由此获得此马后直奔长安,最终立下赫赫战功,被后世列为与秦琼并列的门神,成为代代相传的英雄神话。渥窝池也因此被人们叫作饮马池,所在的山也叫饮马池山。作为古代戍边守军牧养军马的风水宝地,与其他风水宝地一样总有美丽的传说被世代演绎,传说中又总与帝王、英雄或神仙相关,成为人们超越世俗生活的另一种心灵寄托,并影响塑造着人们现实的生活与文化的演进。
关于尉迟恭,无论真实的历史、民间的演义还是文学影视的渲染有着怎么样的异同,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的另一个历史人物却是与他构成“福将+猛将”组合的程咬金。程咬金是我的山东老乡,我们祖籍都是东平,他是我们东平历史上唯一诞生过的“皇帝”。他们同为李唐武将集团的核心人物,我是在童年时从街头艺人的口头演说中得知他们传奇故事的。从山东到山西,从少年到近老年,其实我一直活在某种无法脱离的历史河流中,或叫文化,或叫命运,或叫某种隐秘的力量,我们所知的人事和所思的边界是在不断延展,还是本来不变,只是等着我们不断相遇,我有时竟有些恍惚。
在徒步走向海拔2236米主峰的路上,我一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分外凉爽的山风,一边心中不断想到我与马的种种机缘巧合,想到关于马的种种美妙神奇的故事。一个姓氏的起源有着某种文化演变的胎记,一个家族的兴衰与风云际会的历史也有着深刻的链接,而一个人与一个姓氏的结合是偶然还是必然?当我第一次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曾对繁体字的马上面有个王字充满奇异的想象,下面四点水被大人解释为马的四蹄而深怀神秘感。因此,随着年龄的不断长大,我对姓氏的认同感就是对血脉、文化和家国与生俱来的情感和精神认同。我曾在人生迷茫困顿无处安放灵魂时偶然看到养马岛的地名而到那个神奇的小岛修养了数十日,也曾在马武寨山下居住了数年恢复身心,还专程到邯郸寻访马姓的族人,并在马服君的塑像前顿感眼前闪过一道天外的亮光而被某种精神的力量所震撼。在前几年一次关于百家姓诗歌的征集活动中,诗人祁人让我为马姓写了首诗,还得到了为马姓专做的纪念版普洱茶饼,至今我作为收藏没舍得享用。在我看来,正如我那首诗的题目:《马:我的姓氏和图腾》。是的,无论是汉代人,还是西域人、蒙古人或回族的马姓,无论是赐姓还是改姓,一个马字,就是一条扯不断的纽带,包容着天下姓马的子子孙孙,也包含着一代代人的悲欢沉浮以及万古不解的血亲情愁。
梁粱兄说,上马饺子下马面是咱们北方很流传的习俗,岚县自古也有这个规矩。出远门前吃饺子,形似元宝,寓意平安顺遂、满载而归;接风洗尘时吃面条,寓意情谊绵长、长留久安。特别是那些当年赶脚驮运、走西口的人一直严格遵从执行。他笑着说,上马下马的说法既是比喻也来源于真实。他说,岚县还有祭马王的风俗,那时山区农耕、驮运全靠骡马,农历六月二十三是马王诞辰。农户、脚户会在马厩前摆供上香,祈求马王爷保佑牲口健壮、无病无灾,驮运路上平安顺利。我早年就知道民间还有流传说马王爷是西汉匈奴王子金日磾的化身,他曾担任汉代皇家养马官,为人忠诚正直、铁面无私,死后被百姓奉为马神,是老百姓对清明社会和清官再世的另类寄寓。事实上,早在周代就有官方四季祭马的制度,明清时民间的马王信仰十分兴盛,马神庙遍布各地,京畿地带就有数十座,马王庙会也十分普及,这一现象在山河四省更为突出。在明代,我所出生的山东鲁西南一带马王庙密集而香火极盛。清代《燕京岁时记》对此也有着明确记录。今天,马王庙文化作为宝贵的历史遗存还以民俗记忆、地名传说、庙会习俗的形式在广大的农村地区保留并延续着,成为北方农耕文明、军旅文化与运河驿道文化融合的独特民俗印记。而在少数民族地区,他们也有自己的马王祭祀形式,在南方,还与火神祭祀仪式一同进行。加上龙马负图、穆王八骏、白马驮经、老马识途等不朽的神话叙事和赤兔、的卢、乌骓、绝影等传奇的历史故事,我身体里其实流淌着一条混合着血缘、诗意与梦想的河流。
待到站在主峰顶部巨大的风电下面,站在繁华野草的王国里,俯瞰山下满眼的浓绿和连绵的山峦,随着风电巨型翅翼的转动,我竟有了神驹转世的冲动,若有英雄再世,是否可一同再造一个大唐……
离开岚县正好一个月了,这些日子,又去过几个地方,包括在庐山,吃着被誉为云端山珍的庐山麻皮土豆,我就想到岚县的土豆宴,还给他们讲述岚县的土豆花海。似乎岚县已经成了我和梁粱兄共同的故乡。
岚县属于山西吕梁,2020年秋天,我曾参加过看吕梁山护工的采风活动,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发生的故事依然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现。一晃六年,不想再次步入吕梁的怀抱,是因为土豆花,因为马铃薯,属马姓马的我,马上跨过甲子之岁,在马年来到饮马池,心生无限的感慨。在我眼里,饮马神池不仅属于岚县八景之一,更是在我六旬之年的生命节点上,让我冥冥中幸遇到的神示。
写到这里,已经是平原中秋时节的傍晚,风中已有了一个月前岚县清风的凉意,眼前不自觉地出现了8月8日岚县县城的璀璨夜色和香火气象。晚餐时间到了,我唤夫人:“土豆焖鸡好了吗?如清炒土豆丝也做了,麻烦一并端上来吧。”
2026年9月10日 明夷斋
作者简介
马启代,诗人,诗评家,为良心写作的倡导者,中诗在线总编,长河文丛主编,《当代诗歌手稿》主编。出版诗文集39部,诗歌被翻译为英、法、德、意、西班牙、荷兰、瑞典等多国语言并出版单行本,获得过山东省首届刘勰文艺评论专著奖、首届亚洲诗人奖(韩国)等,入编《山东文学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