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把心养得软和些
作者:王瀚林
晨雾赖着没走,像块擦也擦不净的毛玻璃,南山藏在里头,影影绰绰的。我踩着珊瑚石路上南山,脚底咯噔咯噔的,每一下都像有小螃蟹在挠痒。使君子爬满矮墙,香得有点耍赖——甜得过了头,反倒叫人无端端想起芝麻糖来。正恍惚间,一道朱砂红的日头忽然劈开雾障,直直打在那面《观音赋》照壁上,三十米外,字字如红珊瑚琢成,笔锋里竟藏着潮声。有个蓝布衫老伯,手指枯枝似的,正对着“慈航”二字比划,晨光把他的影子叠在颜真卿的笔画上——我一时分不清,是他走进字里,还是字本就在他影中藏着。
石阶缝里挤出一丛丛酢浆草,紫花偏往刻了经文的石缝钻,像顽童专挑大人不让去的地方扎堆。我蹲下来细看,岩壁上的浪花纹真不简单:这一道像龙女甩袖时水珠飞溅,凝成个“阿”字;那一道像夜叉钢叉上挑着“弥”字,亮晃晃的。最妙的是半片贝壳窝里嵌着一枚清朝铜钱,“乾”字挨着经文里的“隆”字——两百年了,隔着朝代碰上,这不是冤家路窄么?我倒觉得它俩在悄悄攀谈,一个说“你咋来的”,一个答“海浪送我来的”。日头渐渐升高,使君子的香气被晒得更稠了,稠得像糖稀,黏在人的衣角上,带也带不走。
圆通宝殿的回廊阴森森地凉,墙灰扑扑的,可太阳偏要斜插进来搅局。唰一下,整面墙都活了:砖缝里莲花悄展,金刚杵光影慢转,连水渍都成了飞天的飘带。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追着光斑跑,裙角一扬,差点扫到地上坛城图案的“唵”字——我倒觉得,这神圣字眼沾上她们的奶糖味,反倒更有人情了。一个小丫头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字,抬头问她妈:“这念啥?”“唵。”“那我能吃吗?”她妈笑了:“不能吃,但能暖肚子。”
藏经阁前遇着个月白衫子的姑娘,拿檀木团扇轻按石刻经文,“应无所住”顺着扇面往下淌。我也学她,手掌贴上冰凉石壁——咦,竟有微弱的震颤,细细辨,是墙里藏着机械转经筒,嗡嗡慢转,跟远处海潮混在一起。整座南山像在自个儿念经,不紧不慢的。我忽然觉得,墙里头有话要跟我说——可惜我不认识梵文,只能猜它大概是说:“别急,慢慢走。”
傍晚,放生池边的卵石晒了一天,烫得我一缩脚。脱了鞋袜慢慢踩,每一块刻着梵文字母的石头都不一样:有的圆滚滚像泡久了的莲子,有的尖棱棱像贝壳的齿。最妙是那块“唵”字石,温温润润的,仿佛刚有人松开手,余温还在。池里锦鲤忽地一翻身,水珠溅得老高,竟把夕光穿成璎珞,挂在观音像指尖上——嘿,佛前那盏长明灯,今儿倒有个活蹦乱跳的版本。旁边卖烤肠的大爷喊了一嗓子:“姑娘,来根肠不?素的,豆腐做的。”我笑着摆手,心想:素肠配梵文,倒也般配。
回头望南山时,满山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星星倒扣下来掉在半山腰。我这才觉着,说什么朝圣啊,无非是在珊瑚纹的石头缝里瞥见佛祖指印,在机器的转经声里听见心里头的真话,在光脚踩卵石时觉着脚底开出朵小莲花。就像照壁上那个忽明忽暗的“慈”字,今夜山风一吹,它闪了闪——大约也没想讲大道理,不过是提醒我:在这闹哄哄的人世间,得空就把心养得软和些。使君子香还黏在衣角上,我拍了拍,没拍掉,索性由它去了。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