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半生烟雨共伞行

王瀚林2026-09-21 20:43:02

散文|原创首发

 

半生烟雨共伞行

 

作者:王瀚林

 

三亚湾的毛毛雨,下得像筛子轻轻漏粉。夫人挽住我,两人挤在一把旧伞下,沿着沙滩慢慢踱。伞面洗得发白,活像一朵开残的荷花,模样蔫软,却稳稳兜住属于我们的一方干爽。雨不是从天倾倒,倒像是大海蒸腾而起的潮气,绵柔稠润,薄薄糊在脸上,带着浅浅凉意。伞骨垂落的水珠接踵相连,扯成亮晶晶的水线,坠落在沙滩,砸出一个个浅浅沙窝。水洼里映出我们挨在一起的影子,晃晃悠悠,好似一条蜿蜒小溪,静静流淌着四十年的岁月。夫人侧头打趣:“这把破伞,岁数怕是比咱儿子还大。” 我心里默算,可不,结婚那年置办的,一晃将近四十载。

这黏糊糊的雨,恰似一根老旧棉线,轻轻一扯,就把万千往事牵到眼前。

恍惚间跌回京津老城的胡同。雨水把青石板浸得油亮,两侧老屋挤挤挨挨,仿佛一排饱经风霜的老者。脚下水洼闪闪发亮,我们踏水而行,啪嗒的足音在窄巷悠悠回荡。夫人攥紧我的衣袖:“走慢些,石板滑,摔了我你可背不动。” 瓦檐滴水叮咚作响,似是老屋自在消遣。紧闭的门窗幽幽沉沉,如同老屋的眼眸,静静打量我们这一对奔波的外乡人。踩在湿漉漉的街巷,脚下仿佛踏着一本浸了雨的旧黄历,一页一页,皆是烟火流年。她忽然握紧我的手:“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俩这一叶小舟,风风雨雨,已然漂了一辈子。” 一语落进心底,沉沉的滋味混着雨水漫开,甜涩交织,难以言说。

雨丝一转,思绪飘到北戴河之滨。雨点砸向海面,绽出密密麻麻的水涡,一圈叠着一圈。水中倒影歪歪扭扭,仿佛两个老者踩着慢步起舞。咸腥海风扑面,吹乱夫人满头发丝,她一边拢头发一边笑:“你看浪头蹦得欢实,比咱家小孙子还要淘气。” 海潮哗哗往复,好似专门为我们这一场人间老戏击鼓喝彩。沙滩被雨水浸得冰凉,心底却暖意融融,仿佛岁岁积攒的欢喜,都埋在这片沙壤之下,抬脚便汩汩溢出。

忽而置身曲阜孔庙古柏之下。雨顺着皲裂苍老的树皮缓缓流淌,空气弥漫着朽木与泥土独有的气息。夫人凝神听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响,低声道:“听这动静,像不像当年夫子讲学,弟子环坐聆听?” 抬眼望,虬枝向苍穹肆意伸展。凉雨钻进衣领,激得人微微一颤,而半生相伴的厚重,连同对先贤的敬慕,都被这雨浸润得愈发醇厚。古柏根深,不惧风狂雨骤,我们亦如是,历经世事摇摇晃晃,根脉始终紧紧相依。

风乍起,河西走廊的风沙扑面而来。狂风呜呜呼啸,砂砾打在脸颊,带着粗粝的痛感。夫人把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这长风,藏着千百年数不尽的故事。” 我抚过古城墙砖,被风沙磨得凹凸斑驳。脚印落于戈壁,转瞬便被狂风抹平,可有些路途,早已镌刻进骨血,任凭多大风沙,也冲刷不去。大漠一望无垠,恰似俗世烟火,前路漫漫。她迎着风声笑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这根红线,从北京遥遥牵到河西,何其悠长。” 风卷着话语飘荡,仿佛真有一根红绳,系住你我,另一端托于岁月掌心。

雨雾漫来,大小雁塔遥遥伫立,如同身披蓑衣的世外道人。瓦当滴水,吧嗒吧嗒,节奏沉稳,宛如时光的钟摆。夫人仰头凝望:“这一场雨,是给古塔洗尘洁面呢。” 忆起年少初来,同样落雨,我们仰首观塔,脖颈发酸。那时只觉高塔顶天立地,默然做了我们青春的证婚人。岁月流转,青丝染作霜白,古塔依旧无言,唯有雨声悠悠,听得见时光缓缓呼吸。

转瞬便至荆州古城。经雨水浸润,墙砖色泽浓沉,如同泡透的浓茶。砖缝里野草勃发,被雨水洗得青翠夺目。夫人摩挲着被世代人手磨得圆润的砖角:“多少人曾抚过这些墙砖。” 我把伞偏向她,半边肩膀早已湿透。耳畔似是幻起喧嚣,马蹄哒哒、小贩吆喝、板车吱呀,与雨声脚步声交织一处。她胳膊肘轻碰我:“古城墙都在听咱们的家长里短,怕是听得津津有味。”

洞庭烟雨笼罩岳阳楼,楼阁朦朦胧胧,宛若水中纸灯。飞檐垂落串串雨珠,连绵不绝。夫人拽我凭栏远眺:“你瞧洞庭湖水汽蒸腾,像烧得滚开的沸水。” 浩渺烟波铺展眼前,“先天下之忧而忧” 的感慨,混着潮湿水气沉落心底,俗世的鸡毛蒜皮,在此刻都变得轻如浮云,心胸豁然舒展。

北海滩头,风雨一齐奔涌。夫人吐出一口混着沙粒的咸水,笑骂海风莽撞。浪涛转瞬抹平脚下脚印,她望着消失的足迹开怀:“都说露水夫妻难长久,咱们的脚印虽留不住,可情意远比露水牢固。” 潮起潮落,沙沙作响,如同大海低声哼唱的催眠曲。

黔西群山被白雾吞没,峰峦时隐时现,如同与人嬉戏。山林满目青绿,连雨雾都染着一层碧色。深吸一口气,草木清气沁入心脾。山间小路湿滑,俗世的郁结烦忧,尽数被山雨泡得柔软通透。她摘下一片带雨的树叶递到我鼻前,笑语盈盈:“都说山水养人,这山雨,倒把咱俩泡回二十岁了。” 笑声回荡山谷,震落满枝雨珠。

西岛的雨来得爽利,骤来骤去。云隙漏下日光,金辉泼洒海面,与雨丝交织,海天流光溢彩。夫人猛然拽住我的胳膊,眼里满是欢喜:“快看,彩虹!那是天上架起的桥!” 一弯浅虹横亘天际。海风咸腥之中,竟漾开一丝清甜。她脸上雨水混杂笑意:“这味道,恰似我们初恋时喝下的第一颗椰子,甜到心底。” 这一份湿漉漉的欢喜,又为我们的人生旧相册,添上崭新一页。

眉山竹林之中,雨叩竹叶噼啪作响,好似锅里爆炒豆子。翠竹经雨涤荡,绿意浓得仿佛要滴落。夫人小心翼翼避开破土而出的春笋:“竹子一节一节向上,永不停歇。” 一滴冷雨猝不及防坠进她的衣领,惹得她惊呼躲闪。竹叶蓄积的雨水成片倾泻,她笑着躲到我的身后,竹林自成一场天然淋浴,淅淅沥沥,是专属于我们二人的山野小调。

巢湖泛舟,雨点咚咚敲打船篷,如同擂起小鼓。湖面星罗棋布尽是雨泡,远山在雨雾里晕成淡墨。老船工身披蓑衣,慢悠悠开口:“湖里落雨湖里晴,不必心急。” 夫人凝视圈圈荡漾的涟漪:“水纹层层舒展,何尝不是人世间的年轮。” 小舟轻轻摇晃,山水烟雨相融,安宁如温水,缓缓熨帖内心。

上海的雨,则是另一番声势。霓虹倒影积水上,五彩斑斓,化作一滩滩流动油彩。车水马龙,伞盖摩肩接踵。我们缩在商铺屋檐之下避雨,看斜雨织成漫天大网。夫人往手心哈一口热气,调侃道:“十里洋场雨纷纷,咱俩这两把老骨头,也算体验一把都市版雨中曲。” 外界喧嚣纷扰,伞下这方寸小小天地,便是独属于你我的安稳人间。

一程山水,一路烟雨,风雨尽数沉淀进骨血。夫人常说,夫妻同心,黄土变金。四十年寒来暑往,风也走过,雨也蹚过。人生行路本就如此,难免坑洼积水,磕磕绊绊。可贵的是身旁始终有人共撑一伞,时时叮嘱当心路滑,提醒避让车马。风雨便不再是磨难,反倒化作沿途独有的风景。伞沿不断垂落的水珠,串联起我们温热琐碎、有笑有愁的岁岁年年。

雨还在落,前路尚远。只要旧伞未朽,身边人笑意仍在,便只管慢慢走,不问归处,步步安然。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