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四月的“姑姑等”(外一篇)

万沐2026-09-21 20:43:30

四月的“姑姑等”(外一篇)

 

作者:万沐

 

布谷鸟在我的家乡叫“姑姑等”,在春夏之间常听到牠的叫声。布谷鸟是杜鹃的一种,名字本意是催人播种的意思。因为牠叫声好像是“姑姑——等”、“姑姑——等”,声音急切而悲伤。我第一次注意到这种声音,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时节应该就在阳历的四月。

 

记得那是春天一个浓阴的下午,村子里盖房子,大概就要铺上瓦片了,木匠和大人们在房顶上忙着,我也想上去玩,便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站在房脊上,我看到远处的山路上有一辆汽车在爬坡,正在兴致勃勃地看着,却突然听到了“姑姑—等”、“姑姑—等”的叫声,听着听着,心里就有些悲怆起来,于是便从房顶上又爬了下来。

 

下来,我问我在不远处干活的姑姑,说刚才是啥鸟在叫,好像在哭一样。姑姑说,是“姑姑等”。我又问,为啥叫“姑姑等”?

 

姑姑告诉我说,是一个姑娘命不好,出嫁后在婆家被折磨死了,她的侄儿去找姑姑,结果姑姑死后变成了一个鸟,飞走了。她的侄儿很伤心,就哭着喊,“姑姑,等等我!”

 

结果,姑姑变的鸟最终还是飞走了。不过,后来鸟的叫声却变成了“姑姑——等”、“姑姑——等”。记得姑姑给我讲的时候,神色有些凄然,我听着听着就哭了起来,因为我怕有一天也看不到我姑姑了。

 

我的这个姑姑是我的四姑,当时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以后,我每到春夏之间听到“姑姑等”的叫声,心里就有些凄然,直到我刚刚写这篇短文的时候,竟然又落泪了。

 

我查了一下,网络上是这样介绍布谷鸟的:

 

“姑姑等”,指代甘肃嘉峪关等地对布谷鸟的俗称,又叫“姑姑鸟”。这一名称源于一个关于嫂嫂哭唤小姑、最后化身为鸟的凄美传说。因该鸟叫声类似“姑姑,等等!”被认为寓意着姑嫂间的深情与分离后的哀思。

 

当然,我家离嘉峪关很远了,但“姑姑等”这个鸟悲剧的诗意可能还是感染到了我的家乡。我至今不知道,我姑姑当时是随意这么说的,还是她从其他人那里听到的这个说法。

 

也许,这次我听到的“姑姑等”的叫声有某种命运的暗示,姑姑尽管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也很勤劳,但以后的生活却很坎坷。现在想来,依然感到心痛。

 

最近一次和姑姑在视频里见面,是去年冬至日。当时她和我的三姑及两个表弟,在给我爷爷奶奶及我父亲上坟。在坟前,她们烧了不少的纸钱和衣服。她对我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哥哥更是一通叮咛,说我父亲一直身体不好,经常感冒,现在冬天到了,要穿好衣服,防止再感冒。

 

从视频里,我发现我姑姑衰老了很多,而在冬日的阴天里,四周环境十分萧索,我也自然想起了小时候“姑姑等”的往事。

 

我和姑姑这个对话过去几十年了。也许,我再提起她给我讲“姑姑等”的事情,她可能都忘了。

 

养兔记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养兔子,但这个愿望却一直不得实现。记得十一、二岁时,一个初夏的上午,我正在家对面硷子的桑树上摘桑叶,姑姑提着一个竹笼走到了树下,她仰头喊我,让我看笼子里面是什么,并随即揭开了盖在笼子上的草帽,我一看是两个青灰色的小兔子,当时简直高兴坏了。原来是姑姑去一个村子里看文艺演出,有个亲戚卖兔子,就送了两个兔子给我。我马上从树上下来,提着兔子回家。为了表示对兔子的欢迎,很快就拿起镰刀去给牠们割草。不过,我觉得不能亏了可爱的兔子,一般的草显然是对不起牠们的。于是,就去生产队的苜蓿地里偷偷割了半笼嫩苜蓿回家,看着两个可爱的兔子嘴一开一合地吃着,感到非常地愉快。

 

紧接着,我又拿起我的小镢头,在两个窑洞之间的崖面上,准备给兔子挖一个小窑,但土很硬,我那时很小,毕竟没有啥力气。爷爷说,先将兔子装在一个老笼(很大的那种笼)里,他有空再挖。

 

有了兔子,我不仅感到自己很久的愿望得以实现,也觉得有了某种资格,可以和学校里那些养兔子的同学交流了,而没有兔子的人也很羡慕我。那段时间很多小孩也来参观我的兔子,但我只许他们看,不许他们摸,怕把我的兔子摸坏了。

 

但有的人也对我的兔子很不以为然。因为在大家养的兔子里,一般是分为三个等级:最高级的是白兔,第二等的是黑兔,最末一等的是青兔。而我的兔子是青兔里面,还杂有一些黄毛的品种,似乎并不名贵。但由于是我的兔子,我自然觉得是最乖的。每天放学,我都要钻进装兔子的老笼里守着看好一阵子,晚上还要在黑夜里守着看兔子红红的眼睛,真是觉得生活充满了巨大的乐趣。

 

过了几天,爷爷给兔子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小窑洞,并装上了一个铁丝网的小门,把两个兔子装了进去。我一放学回家,也钻进去和兔子呆在一起。尽管家里人骂我,说里面脏,但我就是很享受兔窝里的味道。过了几个月,我发现兔子在牠们的小窑里开始打洞了,很多的土推出来堆在外面,我几次从学校里回来,都是清理那些堆起来的土。大人说,这是兔子要生小兔了。我一想,将有更多的兔子在这个小窑里,就觉得更美好的日子要到来了。

 

有一天中午放学,我快到家门口时,看见我父亲在硷子(硷:陕西方言词,山间小平地)上干活,他喊我,我走到跟前,他好像想给我说什么,却没有开腔。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就转身回家看兔子,一进门却突然看见那条母兔躺在兔窑门口。再一看,我奶奶在用菜汤喂四个小兔,原来是母兔生小兔时难产死了,我一下大哭了起来,哭得痛不欲生。哭完后就抱着我死掉的兔子,去硷子上挖了一个坑,并在周围垒了几块砖,上面也用砖盖着,让牠躺在里面,然后用土盖上,给牠起了一个墓。让死去的兔子这样一个归宿,我似乎觉得也对得起了那几个小兔子,心里就稍微安稳了一些。再回到家,看到我奶奶也在掉眼泪,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个个沉着脸,气氛非常压抑。我这才看到,那几个刚生出来的小兔三个是青灰色的,一个是黑色的,牠们在笸篮里挤在一起,似乎有些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人。我想到他们没有了妈妈,难过得根本吃不下饭。下午上学,也是红着眼睛去的,同学们不知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回家,还是难过得睡不着觉。

 

在学校,我感到很难过,没办法排遣那种痛苦,就向我的堂兄倾诉,堂兄安慰我,却被一个姓李的同学莫名其妙以为是在讽刺他。我情绪失控,在教室里乱骂了一通。

 

不过,我给兔子修坟的事,却有同族的大人听了笑话我,觉得我莫名其妙。我听了很反感,认为他们根本不懂我的心情。过了两天,听说另有几个小孩因为喜爱我的兔子,也跑到兔子的坟前去哭,我才感到心情轻松了一些,也大大增加了对他们的好感。

 

这之后,家里的兔子共有五个,兔子多了,一般都必须卖掉。不卖,打草就是一个问题。

 

我试着去卖掉了那个黑兔,当时心里非常挣扎,不想卖,又不得不卖,最后卖了两毛五分钱,是邻村南坡头一个人买走的。至于他叫啥,住哪里,我就不知道了。卖掉黑兔后,却发现我根本就受不了,当晚就无法入睡,经常难过得掉泪。一次在东山的杜梨树上摘杜梨吃,看着满眼秋色,叶子发黄,却不知道我的黑兔现在究竟在哪里?生活得好不好?就在树上哭了起来。结果被大人骂,说这么大的人了,没事哭哭啼啼干什么!

 

后来,兔子死的死,卖的卖,伴随着多次的生离死别,我第一次养兔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上了初中后,班上有一个彬县永乐镇的同学说,彬县很多人在养一种叫“大耳白”的兔子,很赚钱。我当时已经有了经济概念,听了后就很心动。我大姑家也在永乐,于是一个周末便去了大姑家,表哥也在养“大耳白”,他给我介绍了养兔的经验,并特别告诉我,这是一种新品种,很难养。我根据表哥的讲述,做了很详细的笔记。第二天再转去同学的那个村子五块钱买了两只“大耳白”兔子,赶了二十里路回家。

 

小时候那个兔子的窑洞,因为院子修整已经不存在了。回家后,爷爷根据我的设计,给“大耳白”修了一个“一楼一底”的小房子,上面是兔子卧室,下面是厕所,中间用木条隔着,排便自然就漏到了“一楼”。另外,还按照规定在兔子产房里特别留了一个观察孔。两、三个月后,很快就有六个小兔子出生,皮毛一律雪白,眼睛透红。不久后,又迎来了几窝小兔子的出生。随着兔子家族的扩大,后来,我和爷爷又在院子的墙角给牠们盖了一个更大的房子,二十几个兔子在里面。兔舍有门有窗,一切按照养兔教科书上要求的去做。当时我的兔子一对可以卖到五元钱,一段时间,我口袋里竟有十几元钱,并经常给大人钱,补贴家用。

 

看着兔子的繁殖蓬蓬勃勃,周末的时候,我会将兔子赶到院子外面的硷子上。硷子是沟边一块大约五十米见方的平地,有不少桑树、杏树,还有梨树,树下面全是绿草。这里是我的“百草园”,我还在一篇散文里详细介绍过。

 

当时,我的十几只兔子散落在硷子的草地上,弟弟当时只有七、八岁,很乐意帮我看兔子。我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过,身上凉风习习,再看看身边雪白的兔子,有的吃草,有的蹦蹦跳跳,突然觉得自己有种美国西部农场主的感觉。

 

记得我当时养的兔子,还是卖了一些钱的,不过也引来了一些生意的烦恼。村子里有几个小孩赊了我的兔子去,却给不起钱,又不想还兔子给我,结果我和一个小孩的父亲弄得很不愉快。多年后我从加拿大回家,当年的这些爱兔少年,都已经年过半百。说起过去那些兔子的往事,我们都笑了起来。

 

但后来,我养兔子的运势却突然断崖下跌。有一天,兔舍里竟然有三只兔子死去,看着兔子眼睛半睁半闭,口里带着一长条涎水,两颗小白牙漏在红红的口唇中的样子,我真是有种要崩溃的感觉。听人说,这是兔子染上了瘟疫,但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对这些死去的兔子,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随便扔进沟里,而是每个都挖了一个小坑掩埋了。

 

我的第二次养兔子,因为兔子的瘟疫,就这样不得已结束了。

 

现在想来,养兔子给我的童年和少年增添了很大的快乐,但也留下了很多的悲伤。也许这些兔子和我有千年万年不了的尘缘,让我们在一个时段相遇,完成这段生命的互动。牠们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牠们也活在我的记忆里:温顺、活泼、可爱,照亮了我的童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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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沐简介

万沐,加拿大华裔作家、诗人。

万沐获国内和国际多项研究奖(含两次获日本世川良一优秀青年奖、重庆市政府社科科研奖、陕西日报优秀作品奖、加拿大新时代集团十年成就奖等)。大量诗歌、散文、评论及学术文章发表在加拿大、美国和中国的报刊杂志上。有诗歌被选入中国大学海外文学教材。已出版《故乡明月他乡霜》、《侨领》、《传媒大亨》、《湖畔论政》上、下集(被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选购收藏)、《别梦依稀》(被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选购收藏)、《一个打领带的副教授和两个穿牛仔裤的姑娘》(将出)等十部文学和社会政治研究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