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气韵是一只不按经络行走的猫

王瀚林2026-09-21 17:16:34

随笔|原创首发

 

气韵是一只不按经络行走的猫

 

作者:王瀚林

 

第一次意识到“气韵”不是个玄词,是在制墨的作坊里。老师傅把烟灰和胶料在石臼里捣了三万六千下,突然停手,说:“成了。”我问他标准是什么,他搓了搓掌心残余的温润:“它自己说成了。”那时窗外正有只野猫走过屋檐,不按任何既定路线,脚掌却恰恰踩实每一片松动的瓦——我突然想,这就是气韵罢:一种不可预测的必然。它和那缸墨一样,都不听号令,只听从自己。

可后来翻了太多画论,看“气韵生动”四个字被历代注疏者像把青蛙钉在标本板上,再用注疏的针一根根扎透,我开始怀疑。那些密密麻麻的阐释,反而让"气韵"真的死了。他们用逻辑的网去捞月,网眼越来越密,捞上来的却只是水藻和碎银,真正的月光从指缝间流走了。逻辑匍匐在地上丈量脚印,而气韵是那只猫,你怎么能用尺子量出它路径上的诗意?

敦煌257窟的《鹿王本生图》给我另一重震撼。那九色鹿的回眸,笔触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速度。画师显然没按“三矾九染”的规程走,石绿的尾巴扫过土红山峦,像醉后失手,却是醒时无法复制的神迹。我几乎能听见画师放下笔时的一声叹息——不是懊恼,是认命:有些东西只能发生一次,第二次就是模仿。这是无意识的天才,笔先于心到,气韵自行其是。

最有意思的是宋人米芾。这位被骂“颠狂”的画家,在《珊瑚帖》里歪歪扭扭画了枝珊瑚,旁边大字写道:“收张僧繇天王,上有薛稷题。阎二物,乐老处元直取得。”整幅字画简直是场笔法的叛乱,可你盯着那枝珊瑚看久了,竟觉得海风从纸面吹出来。米芾自己说:“心既贮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这“随意”二字最是诈——像魔术师故意让你看见的空手,你以为他两手空空,其实戏法全在你以为看不见的地方。放到今天,米芾大概会被骂不会写字。

日本茶道里有“侘寂”,讲残缺之美。千利休扫地时故意留下一片银杏叶,说:“清洁,但不是扫净。”中国古人给这种留白起了另一个名字:气韵。它与“气韵”暗中相通——留白的不是虚空,是让风能穿过的空隙。我们的古人在画论里反复强调"笔不到而意到",其实是在给逻辑划出禁区,承认有些抵达必须绕道。

前几天重读《文心雕龙》,突然发现刘勰比现代批评者诚实得多。他说?情动而辞发“,先有身体里的潮汐,才有文字的花纹。那些被嘲”玄虚“的概念,不过是在描述创作发生时,理性撤退而生命涌上的那个交界地带。就像你描述不出初恋时血管里的甜,但可以指着那晚的月亮说:就那样。

最有反讽性的是当代人一边嘲笑"气韵"虚幻,一边在买茶叶时听从”茶气足“的导购;在看画时被”有仙气“的作品打动;在听琴时突然某个泛音让你后颈汗毛竖起——这时候没人追问逻辑在哪里。

我想”气韵“终究不是个需要辩护的概念。它像老街转角那家无名面馆,每天只开三小时,排队的人不问配方。吃到了,面在舌头上化开的瞬间,所有分析都是多余。理论的刀再锋利,也切不开一阵风;而当你不再执着于切割时,风自然在你掌心落成雨。

所以下次若有人问”气韵到底是什么“,不妨指给他看午后的光柱里,那些悬浮的尘埃如何突然拐了个弯——不为什么,只是风正好经过,而尘埃正好在那一刻,忘了自己该往哪里落。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