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荣利泊如 宁静致远
——西南巨儒莫友芝
作者：蒙泽敏
莫友芝，字子偲，号郘亭，贵州独山人。生于1811年，卒于1871年。道光十一年举人，晚清著名学者，诗人，教育家，版本目录学家和书法家。一生荣利泊如，著述宏富，清史誉之为“西南巨儒”。
一
清嘉庆十六年（1811）5月，莫友芝诞生于独山兔场一书香门第。其父莫与俦，嘉庆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曾任四川盐源知县，后自请改教职，充遵义府学教授。史载“士人闻其至，争请授业，学舍如蜂房，犹不足，僦居半城市”。其父讲学，“听者如旱苗之得膏雨”，在遵义执教19年，培养人才甚众。友芝少承家训，勤苦攻读，寒暑昼夜，穷力搜讨，故能在学术和文学艺术上有很深的造诣。
友芝自幼聪颖，三岁识字，六岁熟读诗书兼习韵语对联。七岁某日，看到父亲所治草堂后竹林深处隐约现出远山之影，油然记起晋人谢朓“竹外山犹影”诗句与眼前景物相似，遂请求父亲将学舍取名“影山草堂”，其父嘉许，亲题榜额悬于堂前以示勉励。日后饮誉四海的莫氏家学被学者谓为“影山文化”即来缘于此。
道光四年（1823）十月，其父携家眷8人赴遵义任教职，遵义人郑珍（字子尹）慕名师学，友芝遂与之同窗共研，成为莫逆。道光十一年，友芝考中举人，随后多次赴京会试均落榜，故对清廷政治黑暗有所认识，遂绝意仕进，埋头著述。
父亲逝后，莫友芝接任主讲湘川书院。此时，他家累甚重，生计窘迫，“岁借束修以相生养，粗衣淡齑，时时不继。”他曾在《移居》诗中描述自己生活：
“无田不能归，十载赁官屋。荒颓已莫顾，贱价期我鬻。人情看势利，仿乎作翻覆。既闻逐客令，谁敢去不速。”
尽管处境艰难，但他情志高远，清贫自守。进京会试时，正值咸丰御前大臣端华及礼部尚书肃顺延揽人才，闻友芝大名，“欲招致授子弟读”，又托人求书，他均辞不应，不随时俗俯仰。
二
道光二十七年（1847）莫友芝进京春试报罢，常去琉璃厂书肆搜购古籍。一日于书肆中与翰林院侍讲学士曾国藩相遇，二人初不相识，偶然谈论汉学门径，曾大惊，忙问姓名、籍贯。叹曰“黔中固有此宿学耶！”离去后，曾将友芝告知其友国子监学正刘传莹，当日亲备酒席一道登临友芝寓所，共饮订交。不久曾国藩又写长诗托人转赠已回贵州的莫友芝，对其超越于人的才华倍加颂扬，诗的开头云：“豪英不地囿，十九兴偏邦。斩崖拨丛棘，往往逢兰芷。黔南莫夫子，志士无匹双。万事薄其腹，廿载幽穷乡。”
仕途失意的莫友芝，一生谨守父亲“绝不以得失为意”的谆谆教诲，荣利泊如，默默潜心治学。道光十七年（1837）年他为郑珍所著的《樗茧谱》作序并音释疏注，使这一难懂难读之书成为易读和实用的科学技术指南。次年他与郑珍双双落榜回黔，受遵义知府平翰聘请编修《遵义府志》。历经四个寒暑，终于成就。之后，继续从事教学、搜集整理《黔诗纪略》及文字学、经学的研究。
咸丰八年（1858），他第五次进京会考。落榜后滞留京师近两年，常与好友翁同和、李眉生、尹杏农、祈隽藻、张之洞、潘伯寅、李善兰等或诗词唱和，或学问往还。咸丰十年年（1860），不惑之年的友芝最后一次参加会试，结果仍未被录取。按当时清律，他可凭“截取”资历候选知县，但他看到仕途险恶，毅然弃去不顾。两年后，他离京随时任湖北巡抚的故旧胡林翼去太湖，为其校书。翌年，胡在任上病逝，遂入曾国藩麾下，充幕宾，举家旋即随迁安庆。越明年，受时任安徽巡抚李鸿章和大学士祁隽藻力荐，清廷诏征他去江苏做知县，他以年迈体弱性情疏懒为由婉然拒绝。同治四年（1865）出任金陵书局总编校，定居金陵。是年在搜访各地遗书中，他独具慧眼，从民间搜求到了季会明钞本《徐霞客游记》，今天世人所见60万字的《徐霞客游记》全本，即是由他传承下来的。同治九年（1870）年任扬州书局主校刊。此期十年他傍人墙篱，游历于江、淮、吴、越之间，撰述了大量著作。可以说这十年是他学术成就的鼎盛时期，奠定了他成为晚清著名学者的基础。
同治十年（1871）秋，友芝赴扬州继续搜访典籍，随身还携带未校完的《隋书》和《黔诗纪略》稿。不料船至兴化县时，感冒风寒，竟于9月14日病逝于船上。兴化县令甘绍棠亲来看视入殓，又派人将灵枢运至金陵，暂停莫愁湖畔。两江总督曾国藩惊悉噩耗，迅速赶到莫愁湖前祭奠，作挽联云：京华一见便倾心，当时书肆订交，早钦宿学；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酒樽和泪，来吊斯人。薛福成、黎庶昌、张裕钊等晚清名宦皆述文为其作传。
三
莫友芝一生以教学、编校、出版为业。运用实事求是学以致用的朴学思想，致力于文字、音韵、经史、科技、诗词、书法、金石、目录等众多学科，创造出辉煌硕果。
他与郑珍合撰的《遵义府志》，成书48卷，共80万字，如实反映遵义地区千百年来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发展状况，考证准确，体例严明，被梁启超誉为“天下第一府志”。一般谈论，都将其与《水经注》、《华阳国志》相媲美。在《答万全心书》中，友芝叙述了修撰此志的艰辛：“夫以文献最缺之乡，挹古一辞，动辄数篇，钩今一事，动稽数日；有征必穷，有闻必复。专心致志，首尾四年，吾与子尹莫不智尽力竭，计无复增，始付写官……”友芝是位学风严谨文德高尚的学者，《遵义府志》成书后，他发现“郘亭”这个古代地名未收，为铭记这一不可原谅的疏忽，自号郘亭以志过。
他搜集整理《黔诗纪略》33卷，共采辑诗人253位，诗2426首，并作传证，为贵州保存了大量明代历史文献资料。如卷22卢安《奢香夫人歌》：都督持威太自轻，翻令顺德据成名。君看九驿奢香路，定直宣娘解用兵。诗后莫注释：按奢香夫人，贵州宣慰使霭翠妻。翠死，香代袭总领其众。都司马煜欲郡县香管地，裸挞香，翼激诸罗启兵端，乃因平之。宣慰同知宋钦妻刘淑贞止勿动，驰见上，为香诉冤。香亦入朝自陈，太祖为诛煜以谢，谕曰：“何以报联？”香请开四鄙，世世保境，帝大悦，封香顺德夫人，厚赉以还。香遂开偏桥水以东达乌蒙、乌撒、立龙场等九驿，贵州入蜀之道以通。莫友芝搜集到的这首诗及其注语，为后人研究对祖国统一作过贡献的彝族妇女领袖奢香提供了宝贵资料。史学家肖一山在其《清代通史》中言：“（友芝）辑明代黔人诗歌，因事存人，因人考事，为《黔诗纪略》33卷，贵州文献，始灿然可述。”周复纲教授亦称道《黔诗纪略》是贵州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部奇书。
莫友芝是晚清宋诗派代表诗人，他创作的1000多首诗词，清新自然，生动灵活，含蓄蕴籍，张裕钊说其“诗及杂文皆出于人，而以诗治之益深且久”。黎庶昌则赞其“治诗尤精”。至于他的散文，结构讲究章法，叙事要言不繁，议论切中肯綮，抒情似不经意，却淡雅隽永，语言不装腔作势，读之亲切有味。
他还是晚清著名的书法、篆刻大家。日本人北川博帮著《清人篆隶字汇》一书录入其“外、奇、也、步”等两百多个技术精湛堪为楷模的篆隶字。其书法、篆刻，融篆、隶、魏碑、金石为一体，风格独特，美不胜言。北京图书馆、上海图书馆、贵州省博物馆、台北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及不少私家均藏有友芝手迹，皆视为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当代书法家沙孟海先生在《近三百年书学》一文中盛赞友芝书法、篆刻很有独到之处；金石篆刻家如黄宾虹、王福庵、赵时扛等大师皆极推崇莫友芝之篆刻，黄宾虹还赞其印章为“圭皋艺林。”
除在文学、历史、书法艺术上具有极高造诣外，莫友芝还在版本目录学、语言文字学等方面以其杰出的学术成就为世所重。1862年他在安庆慧眼识鉴的《唐写本〈说文解字〉木部残卷》，为宋初二徐（徐铉、徐锴）辑《说文》中所未见。友芝考证鉴异，纠正了二徐错误，恢复了《说文解字》一书原貌，理顺了《说文》校刊上遗留的许多疑难之处，对后学大有裨益。曾国藩特为其出版发行，并题诗祝贺。他几乎在同时写成的《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录》，在我国目录学、版本校勘学史上具有崇高地位，《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录》一书至今仍为研究我国古代学术著作、考证版本目录的津梁。他的《韵学源流》在音韵学界影响深远，现代语言学大师王力教授著书立说时多次引用此书的精辟见解，不少高校中文系还将此书选作本科生、研究生的参考教材。
莫友芝在学术和文学艺术上的多方面成就，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影山文化，加上他与胞弟莫庭芝几十年的教学活动，培育出不少人才，故而扩大了贵州在全国的知名度。民初教育家严修曾说：“自郘亭兄弟以朴学名天下，独山一邑遂成西南名区，余自少时心向往之。”1947年，一代名流章士钊、黄炎培、丰子恺到贵州时，特踏访其踪迹，皆或作文或作画凭吊一代文化名人莫友芝。
一生仕途不畅科名不高的莫友芝，才识过人，著述宏富。除《遵义府志》与郑珍合修、《樗茧谱》系郑珍所著其作注外，著作有《郘亭诗钞》、《郘亭遗诗》、《影山词》、《黔诗纪略》、《韵学源流》、《唐写本〈说文解字〉木部鉴异》、《郘亭知见传本书目录》、《宋元旧本书经眼录》、《持静斋藏书纪要》、《郘亭书画经眼录》、《声韵考略》、《过庭碎录》等。
作者蒙泽敏，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内知名实力作家，黔南州文联主席。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