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记牛粪

谢一持2026-09-17 12:39:04

记牛粪

 

作者:谢一持

 

一九八零年的临高乡下,岁月沉在潮湿的泥土里,慢得不起波澜。彼时的我个子瘦小,左手够不着右耳朵,尚未入学,整天总跟在母亲屁股后头,在田埂与林场之间打转。

 

村里的日子没什么花样,田里的青嫩菜地、林野里拾来的干柴、慢悠悠的黄牛水牛、家家户户猪圈里的小肥猪,还有一坡坡脆甜的白甘蔗,甚至那堆积成小山的粪肥,竟都撑起了一家人全年的指望。

 

母亲总说,日子要一桩桩一件件攒着过,就像田里的菜,得等时节;也像林场的柴,得慢慢拾。

 

那时的风,总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吹过田埂,拂过母亲的衣角,也吹进我懵懂的年岁。母亲常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便攥着她的衣角,一步一挪跟在身后,看她弯腰侍弄菜地,看她蹲在溪边洗衣服,看她对着满坡的甘蔗笑。

 

日子就这般,慢腾腾地过。晨起,听着鸡鸣起身,扛着锄头去田里;午后拾柴喂牛;傍晚坐在屋檐下,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母亲便会说起外头的光景,说田埂那头的林场,说甘蔗地里的露水,说那些藏在岁月里,细碎却温热的指望。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块湿毛巾,沉沉压在后村社建林场的上空。野草与松林都浸满了露水,凉气贴着地皮往骨头缝里钻。母亲素来起得早,每日牵着我的手,揣上柴刀、竹篓和一截细树枝,趁天还没亮透、人还没醒,便匆匆往林场赶。

 

那时候,木麻黄树头是乡下最金贵的柴火。母亲弓着背,一刀一刀往下撬,黄土顺着树头簌簌往下掉。我跟在后面,踮着小手捡碎木枯枝,手指被晨露泡得冰凉,裂出细细的口子。松针一层叠一层,干黄蓬松,是最好的引火物。我们蹲在松树下,一把一把扫拢,竹篓越装越满,压得肩头沉甸甸的。

 

走到半路,还有一桩要紧生计,便是记牛粪。

 

清晨的林间路旁,散着黄牛水牛踩出来的干硬牛粪。在那会儿,这不是脏,是田地里最好的肥料,是农家手里细碎的钱粮。村里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干透的直接捡起来,湿的就折一截细树枝插上,算是“记主”,名花有主。旁人看见,就绝不伸手碰。哪怕忘了收,过两三天牛粪干了,那截树枝还凝在那儿,等着原主来捡。

 

母亲熟门熟路。每逢碰见一坨像样的牛粪,她就随手折一截嫩树枝,轻轻往牛粪上一插,做个记号。插完,我们便回头回家吃早粥。一碗稀得透亮的白粥,一碟腌萝卜,就草草打发了一顿。村里人之间默契得很,短短半个时辰,没人会顺手牵走别人插好的牛粪。

 

等我们回到村子时,晨雾早已散尽,太阳已爬得老高。路边那些插着记号的枯枝与牛粪堆,都原封不动躺在那儿,干干净净,没人争抢。整个村子没有一纸文书,没有一句口头承诺,全靠一代人的心性与自觉,守住了这片土地最本真的生活规矩。

 

那时候的日子是真清苦,缺柴、缺肥、缺钱,却唯独不缺良心,不缺分寸。一年到头,大人小孩都得守着这规矩,所有辛苦,最终都奔着那一点点蔗钱去。

 

待到秋冬,甘蔗熟了。青叶子翻成褐黄色,一坡坡白甘蔗垂着沉甸甸的梢头。母亲白天在田里除草,夜里借着月色修整蔗垄。锋利的蔗叶边缘坚硬粗糙,扫过手臂,就是一道道细细的血痕。她的手背常年划满小口子,沾着蔗渣和泥土,旧疤没消,新痕又生。

 

那时候,全村人最挂心的一句话,就是“蔗钱回”。

 

村里收甘蔗从来不是当场给钱,这是规矩。整车甘蔗被解放牌圆头卡车拉走,所有人只能坐在村口,伸长脖子等消息。拖上一个月,是快的;拖上半年,是常事;更有许多人家,辛苦一年的收成,最后直接泡了汤,连个声响都没有。所以,蔗钱能不能回,回快回慢,凑数回还是克扣回,就成了乡里年关最揪心的一问。

 

跑关系拿砍蔗条,是邻里几户人家一起凑心思、托门路才争取来的。这事得靠上面有人。早些年,父亲出大力气,联合邻里几户人家,年年都能批下蔗条。那几年过年,还能勉强松快几天。可到了某一年,父亲就常在巷口跟人扎堆叹气,他说:“老科长换了,如今不识人,事不好办,蔗条怕是批不下来了。”

 

自那以后,邻里几户人家的年,就更难了。孩子的学费,全都悬在迟迟未到的蔗钱上,每一口呼吸,都压着心事。

 

蔗条拿不到,甘蔗就没法按时砍。长势过了,甘蔗脱水,收成直接缩水一半。有一次,上头的审批渠道彻底卡住,大家走投无路。邻里伯符忽然拍着大腿说:“我听那司机说,能疏通关系拿蔗条,就是要得的手续费高得离谱。”众人愁得一夜没睡,最后只能咬着牙,点头应了。

 

甘蔗砍好后,一捆一捆扛到路边等车。那天,远处传来轰隆声,一辆解放牌圆头卡车冒着黑烟,一颠一颠开进了村。这铁家伙是稀罕物,孩子们追着车跑,叽叽喳喳。司机和一个干部从车上下来,那干部背着手,一脸横气,眼神扫过来,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官威。

 

他们围着甘蔗堆,东挑西拣。粗短的、略有虫眼的,尽数抽扔。嘴里还老练发话,数落着村人甘蔗不够好,一味打压不收。村人都傻愣愣站在一旁,插不上话。母亲攥着一截粗蔗杆,低声商量,一遍又一遍恳求,她清楚,这每一根甘蔗,都是她家一整年积粪堆肥、披星戴月熬出来的血汗。

 

称重那刻,最揪人。干部拿着纸笔登记斤数,翻来覆去核算,有意压低。村人围在一边小声嘀咕,满心忐忑。母亲不识字,可她口算细得很,邻里几户人家的斤数,她逐一核对,生怕再吃亏一分。干部和司机早摸透了这一套,一边过磅装车,一边慢悠悠拿捏节奏。

 

邻居伯符连忙上前递烟,满脸堆笑,许诺:“干部辛苦了,晚上去家里喝两杯,鸡都杀好了。”他心里清楚,这是全村唯一的法子。

 

父亲独自站在巷口,远远回避。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套底层的人情世故,不愿去凑这个脸,却也只能默许众人的讨好,寄希望于一次回款。

 

当晚,邻里几户人家凑物出力,在伯符家摆了一桌。母亲把家里养了大半年、平日舍不得杀的老母鸡提了来;伯王下塘捞了两条活蹦乱跳的越南鱼;嫂兰河挎着竹篮,从菜园摘来青嫩青菜和几样野菜。几户穷人家倾出家底,只为换来那笔血汗钱。

 

可甘蔗被一车车拉走时,钱是拿不到的。大家只能等——盼着一个月内回,或者拖到半年,更有甚者,从此没了音讯。

 

年幼的我站在一旁,不太懂世道艰难,只看懂了母亲紧锁的眉头。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众人送礼设宴、百般讨好,可整车甘蔗拉走后,蔗钱就一直悬着,拖了月余,拖了半年,最后直接泡了汤,成了一笔死账。

 

最痛心的,是伯符家。他的长子读高二,读书勤恳,是全村少有的好学生。学费和生活费,全指望这一年蔗钱。可蔗钱没回,八十年代的海南乡村,本就贫瘠,邻里家家困难,四处借钱也毫无着落。少年走投无路,只能含泪收拾行李,辍学离开,跟着村里外出谋生的大人,一路往广州的方向去打工。

 

一纸拖欠的蔗款,掐断了一个乡村少年读书的路,也把他推向了颠沛的打工洪流。

 

蔗钱回了吗?

这是乡里年关闲谈,村口碰面,每一个人都会先问的话。这一问,藏着一整年的期待,也藏着一代人无法言说的无奈。

 

最穷时最守道义,牛粪记主一诺千金;最痛时,却是现实撞碎诚信。当乡土的纯粹道义撞上城市的规则与现实凉薄,蔗钱难回、前程难续的落差,正是城乡鸿沟里,一代人最沉的无奈与清醒。

 

而那个年代的蔗钱愁,更伴随我日后走出乡土、走进城市的漫长岁月,化作一生不敢忘却的乡愁,刻在心底,成为回望故乡时最难以言说的隐痛。

 

谢一持 作

二O二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