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青城山（散文）
文/刘敦楼
今年暑期我到成都去旅游，在到达目的地的第三天，就与家人游观了都江堰和乐山大佛这两地景区。“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都江堰的滔滔岷江水“拜”过了，那么，我们下一个游程便是问“道”青城山。
青城山分前山和后山。前山藏着千年道教文化，后山则是古木、飞瀑、流泉，山林本真。于是就有了“前山问道，后山寻幽”的又一种说法。后山是独立的景区，这次就不准备去了。我们此行主要目的是问道前山。
来前山问道，不是像道教的一些教徒那样在途中听经、问道，向住观的道长请教义理，甚至旁听诵经等。我们主要是通过游观的形式亲历物态、实景道教文化；不必口问，而是身临其境通过耳闻目睹，感悟道教的基本真谛及其对我国传统文化的深刻影响。
这天一大早，我与家人先是坐地铁，而后坐城际高铁，大约半个小时光景就到达青城山站。下车后，又坐观光车行驶了三里左右路程，便抵达了被杜甫吟咏、被陆游走过的青城山山门。接着，就开始了我们的“问道”之旅。
伫立于山门左侧，面对山门广场的建福宫是我们必“问”的第一个景点。
建福宫始建于唐代开元十八年（730年），原名“丈人观”。其兴建与唐玄宗处理青城山佛道之争有直接关系。朝廷官员徐太亨在《青城山丈人祠庙碑》中记载，当年奉敕修建青城丈人庙，比照五岳真君庙的规制办理。南宋淳熙二年（1175年） ，成都制置使范成大奏请朝廷，宋孝宗取古谣“帝以会昌，神以建福”之意，赐名“会庆建福宫”，后简称为建福宫。现存殿宇为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重建，近年又经大规模扩建。建福宫素有“青城第一观”之称。
建福宫最负盛名的文化瑰宝，当是悬挂于后殿楹柱上的三百九十四字长联。此联为四川通江人李善济于清宣统二年（1910年）任灌县视学时所撰并题。联文上联写地理，“南接衡湘，北连秦陇，西通藏卫，东峙夔巫”，纵横八百里舆图，写尽青城山的地理形胜；下联写历史，从大禹治水一路写到清代，囊括了几十位历史名人与典故，被誉为“青城一绝”。
据《列仙传》记载，宁封子为黄帝时期掌管制作陶器的官员，得道后隐居青城山北岩。黄帝闻之前往问道，宁封子授予黄帝《龙蹻经》，黄帝据此学会“策云龙以游八极”之术。宁封子因此被黄帝封为“五岳丈人”，统领五岳。唐代封宁封子为希夷真君，北宋加封为储福定命真君。宁封子是青城山的主祀神仙，建福宫便是宁封真君的道场。
这里古木环绕殿宇，香火袅袅，庄严肃穆，我们还未踏入山门，就已经感受到道教清静淡泊的氛围。
过山门进入景区，拾级而上，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第一道景观牌坊。此处两峰夹峙，龙居、天仓、乾元、丈人诸峰堆苍叠翠，宛如画屏。林间时有鹤鹭轻飞，山鸟长鸣；岩下溪水潺潺，琮琤有声，宛如琴韵。游人至此，如置身画中，故名“天然图画”。
天然图画的主要建筑是一座十角重檐式亭阁，矗立于山脊，占据两峰夹峙的山口。这座建于清光绪年间的亭阁，并无雕梁画栋的奢华，建造时是就地取材，与岩壁林木融为一体，体现了青城山道观“取材自然、不假雕饰”的道家风格。
十角亭旁新建不久的药王庙和八仙祠，提醒着每一位游客：道教并不是飘在空中的玄虚之谈，它关心苍生疾苦和人的健康与长生。它通过药王和八仙的故事宣扬的“重生恶死”的价值观，与佛教视人生为苦海的观念是截然不同的，认为人的生命可以自己做主，不必听命于天。这种积极的生命态度，或许正是它能够深深扎根于中国社会土壤之中的主要原因之一。
转过一道弯，我们来到位于一条支线路上的全真观。
全真观前身为“龙居观”或“龙居庵”，现存建筑由青城山道长傅圆天大师主持重建并更名的（1996年）。该建筑依山而建，正对青城山丈人峰，殿堂巍峨，耸立在葱茏的林木之中。道观周围还有道家茶园和猕猴桃林，实为修身养性之所。
全真观下层前殿，称慈航殿，供奉道教的慈航真人。中层后殿，称七真殿，供奉全真道开派的七位祖师:邱处机、谭处端、马丹阳、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他们是全真道创始人王重阳的七大弟子，元世祖至元六年（1269年）皆受封为真人，统称“全真七子”。上层五祖楼，正中供奉着东华紫府辅元立极大道帝君（王玄甫）；右侧为重阳全真开化辅极帝君（王重阳） 和海蟾明悟弘道纯佑帝君（刘海蟾）；左侧为纯阳演正警化孚佑帝君（吕纯阳） 和正阳开悟传道垂教帝君（钟离权），统称“五祖”。
东汉末年，张道陵在青城山结庐传道，创立五斗米道（天师道），是道教的开端；千年之后，王重阳创立的全真道，主张儒释道三教合一，“三教从来一祖风”，对道教改革和发展起了很大推动作用。他的弟子邱处机毅然应成吉思汗之召，被问及长生之药和治国之道 ，他坦诚回答：“有卫生之道，无长生之药”，帝王要以“敬天爱民”为本，以“清心寡欲”为要，并强调欲统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他以“一言止杀”拯救了无数生灵，为全真道赢得了很高的声望。
清康熙八年（1669年） ，武当山全真道龙门派道士陈清觉来到青城山，重振道观。康熙四十一年，康熙帝钦赐御书“丹台碧洞”，并封陈清觉为“碧洞真人”。从此，青城山道系属青城山全真道龙门派碧洞宗，并世代传承。
行至五洞天，我们停下脚步，仔细观赏由红墙黛瓦牌坊、苍苔石阶和参天古木围合而成的“洞天”景观。五洞天现存建筑群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 重修。其建筑采用川西穿斗式木构架，屋顶曲线呈典型道教飞檐特征。
洞天福地理论是道教独特的宇宙观，认为大地之上存在着通天的特殊通道，是天地灵气汇聚的“穴位”，是神仙居所，也是凡人修炼的圣地。青城山被道教列为十大洞天中的第五洞天，全称 “第五大洞宝仙九室之天”。
五洞天景点曾是86版《西游记》中“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取景地。孙悟空拜见菩提祖师的那个经典画面，正是从这个洞门进入的。这一趣事让我会心一笑：道教文化早已渗透到中国文艺的血脉之中，从古典小说到现代影视，那些关于修仙、问道、长生不老的故事情节，其源头都可以追溯至道教文化。鲁迅说：“中国的根底全在道教”，由此可见一斑。
问道青城山，天师洞是必去的。它位于青城山山腰白云溪与海棠溪之间的山坪上，是青城山最大的一座道教宫观。因观后有张道陵天师所居的洞窟，故俗称天师洞。它是青城山的祖殿，也是天师道的发祥地。
天师洞整个宫观依山势而建，庄严的殿堂与曲折环绕的外廊随地形高低错落，把殿宇楼阁连成一片。其主要殿宇有三清殿、黄帝祠、三皇殿和天师殿。
三清殿是主殿，内供奉道教至高尊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殿前有楹联一副，上联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下联是：“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联用道家的语言浓缩表达了道教宇宙观与修行哲学的精华，精辟地阐述了道教最核心的两大思想支柱。
三皇殿内供奉着伏羲、神农、轩辕三皇石像。殿中矗立着的那块《大唐开元神武皇帝敕书碑》则是难得一见的镇山之宝。这块唐代石碑，历经千年风雨，字迹至今依然清晰可辨。唐玄宗敕书“观还道家”的御判，奠定了青城山作为道教名山的地位，也见证了唐代皇室尊崇道教的历史。
天师洞门前的那棵银杏树，常被人们称之为“天师银杏”。相传这棵树为张道陵天师亲手所植。树高五十余米，粗得需要五六个人合抱，距今已有一千八百多年树龄。我在感叹之余，特地走上去，伸出手去触摸几下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粗砺而厚重，仿佛在翻阅一部史书。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是这棵沧桑龙钟的银杏树见证了天师张道陵在此创教和传道的不易，见证了道教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改革和发展；也见证了唐代帝王的崇道和宋代真宗、徽宗对道教的挚诚信仰；也见证了全真道的北兴和其在青城山的落脚生根。
我们离别天师洞继续前行，沿途经过掷笔槽，来到岔路口访宁桥。因时间关系和体力所限，我们放弃了右拐前往朝阳洞的路线，而是左拐，走了一段较长的山路，前往祖师殿。这条路比较偏僻，游人不多，让登山已有点劳累的我们，感到有些放松、舒心。
祖师殿始建于晋代，明末毁于战火，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 重建，现存殿宇修建于清同治四年（1865年）。建筑为川西四合院风格，布局严谨，简朴实用。殿前数株古银杏笼盖院落，枝干苍劲，气势若龙。
殿内供奉着真武大帝、东岳大帝、吕洞宾及张三丰塑像。这位张三丰，历史上确有其人，是道教武当派的祖师，与全真道渊源深厚。这位宗教人物，在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被金庸塑造成“奇人”，给许多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殿后孤峰耸立的轩皇台，相传是当年黄帝问道于宁封子的“授道之所”。站在这里远眺，白云溪在山谷中蜿蜒，山道如缕，仿佛是各方寻道者留下的足迹。
离开祖师殿，我们原路返回到主路，继续前行，不久，便来到著名的上清宫。
上清宫始建于晋代，历经兴废。现存建筑于清同治八年（1869年）起至民国初年陆续重建。上清宫现有主要殿宇包括老君殿、三清殿、道德经堂、文武殿和玉皇殿。层层叠叠，依山而立，气度不凡。
宫门门楣上的“上清宫”三字，苍劲有力，为蒋介石手书。宫门外山崖石壁上的，出自清代书法家黄云鹄手笔的“天下第五名山”“青城第一峰”石刻，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这里吸引游客较多的是道德经堂。经堂内楠木壁板上镌刻着《道德经》八十一章全文。我在此驻足许久，逐章读来，在此山此景中，对那些熟悉的句子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千年文字，微言大义，有着后人悟不尽的哲理。
在上清宫宫后的呼应亭小憩，远眺岷江如带，千里平川尽收眼底。时而，山风骤起，云雾从山谷中急速升腾，转眼之间，整座山峰便隐入云海之中。我若有所思：这不就是“青城天下幽”吗？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此时，我对“幽”又有了新的认识。它不仅是自然环境的清幽，更是青城山承载着的思想深邃而悠远。
从上清宫后门出来，沿着登山石阶继续向上攀登，约走了三十多分钟，我们便来到位于青城山前山最高处的老君阁。楼阁下方上圆，暗合道教 “天圆地方”宇宙观念；阁高九层，每层有八个角，象征太极八卦。 阁内太上老君坐莲像高七点三米，连莲座台基通高十点三七米，造像构思参考徐悲鸿遗作《紫气东来》，神态安详，目光深邃。
这里海拔一千二百六十多米。站在阁层，凭栏远眺，三十六峰连绵铺展，川西平原一览无余，云雾漫来之时，群峰若隐若现。领略此景，方才深刻领会道教 “天人合一” 的境界：人置身广阔天地之间，当应尊重山河万物，顺应自然时序，与天地相融共处，守持内心本真。
游览完老君阁，我们这趟问道之旅便到了尾声。由于历史的长期积淀，青城山满山都是道教文化，一草一木都渗透着道教文化的血液。有那么多景观，逐一去“问”个遍，既不可能，也没有必要。
道教植根于中华沃土，它以“道“为内核，在其发展过程中已揉进哲学、阴阳五行、建筑、武术、医药和养生等诸多文化元素。如此厚重博大的文化体系，绝非一次登山游历便可以窥尽全貌。于我而言，顶多是进一步丰富了有关道及道教的知识，书本间接了解总不及亲眼所见直接了解得真切；对于读者和游客来说，有了这么一篇不太成熟的游记，或许对他们的青城山一游和认识道教文化有点参考价值。若能达此目的，我就感到十分欣慰了！
问道青城山，我的心灵经历了一次道的洗礼，赴了一场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盛宴。同时，也饱览幽谷胜景，尽享登山锻炼带来的快乐。下午三点钟左右，山风又起，我们步出山门，坐车原路返回。背后的青城山虽与我渐行渐远，但老子那句“道法自然”的哲思，却像山风一样，久久在我耳际回响……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