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四国行旅:车轮与水色,旷野与孤云

徐业君2026-09-16 16:29:56

四国行旅:车轮与水色,旷野与孤云

 

作者:徐业君

 

从仙桃出发的那天,我在汉江码头边的过早摊点啃完了最后一碗热干面,芝麻酱的香气还沾在袖口,背着磨出毛边的旧帆布包就往车站走。包里塞着半瓶家里灌的菊花茶、一叠早年当记者时攒下的旧名片,还有封皮磨得发乌的牛皮笔记本——我打定主意,这趟环球走下来,不赶网红打卡点,不拍千篇一律的游客照,专往藏着本地烟火气的巷子里钻,要把每一口热乎的吃食、每一张带着笑的脸,都扎扎实实写进纸页里。一百多天晃下来,瑞士蒸汽火车上的热奶酪香、威尼斯巷子里刚出炉的炸海鲜、玻利维亚篝火边的烤玉米、新西兰牧场里的鲜羊奶,混着不同土地的风,在我胃里拼成了一段想起来就嘴角发暖的记忆。

 

阿尔卑斯山的汽笛与热奶酪香

 

坐Furka蒸汽火车的那天,我在Realp小站的站台边晃悠,一眼就看见月台角落支着个小木推车,穿粗毛线围裙的老太太正往铜锅里倒融化的奶酪。锅边摆着刚切好的黑面包块、煮得粉糯的小土豆,还有几片腌得透亮的酸黄瓜,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半条街。

我凑过去用半吊子英语比划着要一份,老太太笑着给我递过来一把长柄小铁叉,让我自己把面包块往滚得冒泡的奶酪锅里蘸。刚烤得外脆里软的黑面包裹满咸香的融化奶酪,咬一口,拉丝的热奶香顺着舌尖漫开,烫得我吸溜着嘴也舍不得吐。旁边站着的老司炉工凑过来搭话,说他跑这条线跑了六十年,每次出车前都要到这儿买一份,热乎的奶酪下肚子,往炉膛里添煤的力气都足三分。

上了蒸汽火车我才发现,车厢尾部藏着个巴掌大的“蒸汽酒吧”,木质的小吧台上摆着玻璃杯装的白葡萄酒,还有一盘刚切好的冷肉拼盘。穿背带裤的列车员看见我盯着拼盘看,主动递过来一块风干火腿,说这是山谷里的农家自己腌的,挂在木屋梁上吹了整整一个冬天。咸香的火腿片薄得能透见灯光,咬下去带着点坚果的香气,配一口冰爽的白葡萄酒,窗外的雪山都好像多了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

列车开到海拔最高的Furka站停下,二十多分钟的停靠时间里,我跟着几个本地游客往站台边的小餐馆钻。木屋子的墙面上贴满了近百年的老照片,全是这条铁路早年通车时的旧影像,连桌布都是手工织的粗亚麻布,上面印着蒸汽机车的花纹。我点了一份现煎的瑞士土豆饼,刚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冒着热油香,外层面煎得金黄焦脆,内里的土豆丝软得像棉絮,上面卧着的半流心蛋黄用叉子一戳,金澄澄的蛋液顺着饼面流下来,混着撒在表面的芝士碎,连盘子边的油星子都想舔干净。

邻桌坐的一家子瑞士人,看见我一个亚洲游客举着刀叉手忙脚乱,热情地往我盘子里塞了一块他们自家带的苹果派。派皮烤得酥掉渣,里面的苹果块是前一天刚从自家果园摘的,甜里带着点微酸的清爽,一口下去,连窗外吹进来的山风都裹着甜香。他们比划着告诉我,每年夏天蒸汽火车一开,全山谷的人都要带着自家做的果酱、烤饼到车站来,就着汽笛声吃顿饭,这是山里人传了快一百年的老习惯。

那天列车往山下走的时候,我靠在复古皮座椅上打盹,身上沾着淡淡的煤烟味、奶酪香和苹果派的甜气,窗外的草甸上奶牛的铜铃叮铃响,忽然就想起早年在湖北乡村采访的日子,生产队的老蒸汽机车拉着满车的西瓜穿过稻田,守车的老师傅总会塞给你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凉西瓜,原来不管是在万里之外的阿尔卑斯,还是我家乡的江汉平原,老火车载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风景,还有一车厢热乎的、冒着气的人间烟火。

 

威尼斯水巷里的炸鱼香

 

刚到威尼斯的头一天,我没去主运河边那些装修得光鲜亮丽的网红餐厅,顺着青石板路往老巷子里钻,钻到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刚好撞见个挂着掉漆铜招牌的小食摊。穿白背心的老爷子正站在油锅边翻炸海鲜,油星子在锅里滋滋跳,金黄的小鱼、鱿鱼圈裹着脆薄的面衣,香气顺着风飘得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我递过去几欧元,老爷子给我装了满满一纸袋炸物,还额外塞了一小块刚炸好的墨鱼小丸子。我靠在旁边的石桥栏杆上啃,刚出锅的鱿鱼圈外脆里嫩,咬下去的时候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撒在表面的白胡椒带着点微微的辣,连指尖沾的油星子都想舔干净。旁边坐的几个当地老头正端着玻璃杯喝气泡酒,看见我啃得满脸油,笑着递过来一小杯冰白葡萄酒,说这是威尼斯人吃炸海鲜的标配,一口酒一口炸鱼,连夏天的暑气都能消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又顺着水巷往里走,找到了个藏在古井边的小酒馆,门脸小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进,里面却坐满了端着酒杯聊天的本地人。留着大胡子的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给我推荐了当日的海鲜意面,说里面的青口是他早上五点亲自去码头挑的,带着刚从亚得里亚海里捞出来的鲜气。意面端上来的时候,番茄酱汁红得透亮,十几个肥嫩的青口铺在面上,撒在表面的罗勒叶还带着新鲜的露水气。用叉子卷起一筷子面,酸香的番茄味混着海鲜的鲜,连面条的每一根纹路里都浸满了香气,我连盘子底的酱汁都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

酒馆里的客人全是在这儿吃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有人弹着吉他唱老歌,有人举着酒杯跟我碰杯,连不会说英语的老太太都把自己盘子里的烤大虾夹给我,比划着说这是今天最新鲜的货。我坐在木椅子上,听着周围叽叽喳喳的意大利语,手里端着冰得透凉的白葡萄酒,窗外的水道里贡多拉轻轻划过,桨声晃着路灯的影子,忽然就忘了自己是个万里之外的游客。

临走之前我在巷子里的老面包店买了块刚出炉的佛卡夏,面包表面浸满了橄榄油,撒着切碎的迷迭香和小番茄,咬下去外脆里软,香气能在嘴里留半个钟头。开店的老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说她从十六岁就在这儿烤面包,烤了快七十年,巷子里的人从小吃到大,连很多游客的父辈年轻时来威尼斯,都吃过她烤的面包。我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揣在背包里,坐水上巴士回住处的时候,风从河面吹过来,包里的面包香混着水汽,把整段水城的记忆都浸得软乎乎的。

 

玻利维亚高原上的篝火烤味

 

刚到拉巴斯的头一顿饭,接我的当地朋友直接把我拽进了集市深处的小吃摊。铁皮棚子支起来的小摊子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穿彩色蓬乔的大姐正站在烤架边翻烤玉米,金黄的玉米粒烤得焦黑,刷上一层混着辣椒的芝士酱,香气飘得整条集市都晃悠。

我找个矮木凳坐下,大姐先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玉米汁,黄澄澄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高原上的寒意瞬间就消了大半。刚烤好的玉米递到手里,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咬一口,焦香的玉米粒混着咸辣的芝士,糯叽叽的口感带着点炭火的烟火气,我连啃了两根,指尖沾的芝士酱都舔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们往乌尤尼盐沼走,半路在一个小村落借宿,当地的老乡直接在院子里点起了篝火,把刚从地窖里掏出来的土豆埋进热灰里,又串起了几大块腌好的羊驼肉架在火上烤。火苗窜起来舔着肉串,油滴掉进火里,滋啦一声窜起细小的火星。老乡的小女儿蹲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个刚摘的仙人掌果,递过来给我尝,紫红色的果肉咬下去清甜多汁,籽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是我从来没尝过的野地风味。

埋在灰里的土豆扒出来的时候,皮已经烤得焦黑,用手一拍,外皮就碎成了渣,露出里面粉白的薯肉。剥了皮蘸着粗盐吃,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土豆本身的甜香在嘴里散开,我一口气连吃了三个,连肚子都撑得圆滚滚。架在火上的羊驼肉烤得外焦里嫩,老乡用刀给我切下最嫩的一块,撒上点他们自家晒的辣椒面,咬下去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膻味,炭火的香气浸进每一丝肉纹里,我就着他们自酿的玉米酒吃,暖意在身体里散开,连高原的缺氧感都轻了不少。

夜里我们围着篝火唱歌,老乡把家里存了好几年的藜麦饼拿出来,饼烤得脆脆的,咬下去带着谷物的焦香。他们指着远处的雪山告诉我,祖祖辈辈都靠这片土地养着,土豆种在海拔四千米的梯田里,羊驼在山坡上吃草,连喝的水都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日子不富裕,可每一口吃进嘴里的东西,都是土地给的最实在的馈赠。我咬着手里的藜麦饼,看着篝火边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笑脸,忽然明白这里的“穷”从来不是贫瘠,是人们把所有多余的欲望都卸掉了,守着雪山和湖泊,把每一口热饭都吃得踏踏实实。

第二天早上临走的时候,老乡往我背包里塞了满满一袋子烤土豆,用粗麻布包着,还带着炭火的余温。我坐在颠簸的车里啃着热土豆,车窗外的高原风刮得呼呼响,那股扎实的焦香,成了我整段玻利维亚旅程里,最暖的念想。

 

新西兰牧场里的鲜气与奶香

 

刚到新西兰南岛的第一天,我顺着西海岸的公路开,开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支着彩色雨棚的餐车,牌子上写着慢炖牛胸肉。我赶紧打方向盘靠边停,排队的本地人排了小半条街,队伍里的大爷看见我是外国游客,主动跟我搭话,说他每周都要来这儿买一份,他家孙子从小吃到大,连去奥克兰上学都惦记这口味道。

我排了二十多分钟才拿到手,纸盒子里的牛胸肉炖得深褐油亮,用叉子轻轻一戳就烂,肉汁顺着纹理往外冒,咬下去软嫩得几乎入口即化,混着特制的烧烤酱,咸香的味道直往骨子里钻。配在旁边的烤土豆块外脆里粉,撒上现磨的黑胡椒,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风里裹着青草的香气,旁边的牧羊犬趴在我脚边,盯着我手里的肉盒子晃尾巴,我忍不住偷偷给它递了一小块,它叼着肉蹦得老高,一溜烟就跑回了主人身边。

后来我往瓦纳卡走,找了家本地人推荐的小餐厅,点了招牌的青口吐司。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青口鲜甜饱满,烤得焦脆的吐司抹上特制的蒜蓉酱,青口的鲜气混着面包的麦香,一口下去,酸甜的调味在舌尖散开,连海风的味道都被装进了盘子里。我旁边坐的一对老夫妻,是这儿开牧场的,听说我从中国来旅行,热情地邀请我第二天去他们的牧场做客。

第二天我顺着他们给的地址找过去,漫山遍野的绵羊晃着蓬松的尾巴,刚挤出来的鲜牛奶装在玻璃瓶子里,还带着奶牛身上的体温。牧场主的妻子给我烤了蓝莓司康,刚出炉的司康外酥里软,掰开之后夹上一块黄油,黄油遇热慢慢融化,混着蓝莓的酸甜香气,我站在牧场的草地上就着鲜牛奶吃,风从远处的雪山吹过来,身边的小羊凑过来蹭我的袖口,软乎乎的羊毛蹭得人心里发暖。

傍晚他们带我去海边的礁石上捞青口,退潮之后的礁石缝里藏着密密麻麻肥嫩的青口,没一会儿就捡了小半桶。回到牧场的小木屋,我们直接把青口倒进铸铁锅里,撒上白葡萄酒和蒜末,盖上盖子焖几分钟,掀开锅盖的瞬间,鲜气裹着热气扑满脸,连站在门口的小狗都扒着门框往里瞅。就着窗外的落日吃刚焖好的青口,鲜汁顺着下巴往下流,我端着玻璃杯喝冰爽的白葡萄酒,耳边是海浪拍岸的声响,忽然觉得所谓的“孤独”根本不是什么清冷的东西,是你站在最开阔的天地里,被最实在的热饭热酒裹着,连灵魂都变得松弛下来。

离开牧场的时候,牧场主往我车里塞了满满一袋子自家烤的酸面包,还有一小罐他们自己熬的蜂蜜。我开着车往南走,面包的麦香在车厢里飘,窗外的牧场、雪山、湖泊慢慢往后退,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明白这趟旅行最赚的从来不是那些网红风景,是这些藏在烟火里的、热乎的人和味道。

一百多天的旅程结束,我背着塞满了各地小吃、手作果酱和半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回到仙桃,刚进家门就给自己煮了一碗热干面,芝麻酱的香气漫开的时候,我摸着肚子里攒着的一整段环球烟火记忆,忽然觉得这趟路走得太值了。原来走遍万水千山你才会发现,最能把一段旅程牢牢刻在骨子里的,从来不是相机里的风景照片,是蒸汽火车上烫得人吸溜嘴的热奶酪,是水城巷子里咬一口就爆汁的炸海鲜,是高原篝火边带着炭火气的热土豆,是南岛牧场里带着体温的鲜牛奶。这些热乎的、冒着气的烟火,才是你走过再多路,想起来都会嘴角带笑的,最不虚此行的东西。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