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残灯卷里水浒长

徐业君2026-09-16 11:05:54

残灯卷里水浒长

 

作者:徐业君

 

案头这半本《水浒传》,纸页早已被六十年的岁月浸成了暗黄。书脊上的线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封皮磨得看不清当年印着的绣像边角,唯有“水滸傳”三个宋体字,还在墨色深处藏着少年时油灯的暖光。我这辈子与它的缘分,说起来也奇,前前后后统共只认认真真翻开过三回,却把一辈子的光阴,都揉进了这半卷残书的字缝里。

十三岁的冬夜,邻村的老塾师把这本卷边的绣像本递到我手里时,煤油灯的光正把窗纸上的树影摇得晃荡。母亲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唰唰”声混着屋外的北风,我就着那盏挑得老高的昏黄灯火,从洪太尉伏魔殿里误走妖魔,一路直读到宋公明魂聚蓼儿洼,连翻页的指尖都沾了灯油的暖香。

那时候的眼睛是透亮的,只看得见拳打镇关西的痛快,景阳冈打虎的滚烫,只看得见聚义堂里一百单八将对着天地盟誓,酒碗撞得脆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论秤分金银的日子,是少年人心里最亮的乌托邦。我在课本的空白处歪歪扭扭抄下一百单八将的名号,连排名顺序都背得滚瓜烂熟,只恨自己不能钻进书页里,跟着好汉们往梁山坡的芦苇荡里跑。读完最后一页时天已经快亮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怪朝廷里的奸臣太歹毒,把这么多顶天立地的英雄,一个个逼上了绝路。第二天一早我跑到村头的晒谷场,和伙伴们举着树枝比划林冲的枪、武松的拳,风卷着稻草屑从耳边吹过,仿佛自己也成了水泊里的一条好汉。那时候的阅读,全是少年人未经世事的滚烫侠义,看不见字缝里藏着的褶皱,看不见聚义堂的木梁上,从一开始就裂着看不见的纹路。

第二次翻开这本书,是十年之后。那时我挎着采访包往江汉平原的乡野里跑,见过渔霸压价时渔户们攥着空鱼篓站在岸边的叹息,见过酒桌上拍着胸脯喊“同生共死”,转头就为半车稻谷的价钱翻脸的熟人,也见过单位办公室里,明明受了委屈却为了一家老小把气咽回肚子里的中年人。我从单位旧书堆里把这本蒙了灰的旧书捡回来,坐在藤椅上慢慢翻,忽然就看见那些少年时没读懂的褶皱,正从泛黄的纸页里慢慢浮起来。

再看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不再只看见他的神力,只看见金翠莲父女站在酒馆里抹眼泪的模样——那是我前阵子在村头小酒馆里见过的、被渔霸盘剥得连买米钱都剩不下的普通面孔。再看林冲在白虎堂前被押解着刺配沧州,也不再怪他当初在高衙内面前收了拳头,忽然就懂了那份“退无可退之前的隐忍”: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刚会走路的孩子,肩上扛着一大家子的安稳日子,谁又敢轻易打碎手里的饭碗?直到草料场的漫天大雪落下来,陆虞候举着火把堵在庙门口,他才终于在山神庙的雪光里拔出了尖刀,那一刀劈下去的哪里是仇人,是他半辈子攥在手里、却终究被世道碾碎的安稳生活。

读到菊花会上宋江乘着酒兴吟出“望天王降诏早招安”,我指尖的书页忽然就顿住了。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李逵踢翻酒桌的脆响,武松拍着案几的怒声,鲁智深那句“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的长叹。我忽然就再也翻不下去了,合上书页看向窗外,梧桐叶正打着旋儿往下落,忽然就看清了聚义堂里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宋江在郓城衙门里摸爬滚打半生,落草从来只是权宜之计,他要的是封妻荫子的“正途”;卢俊义、柴进本就是体制里的既得利益者,上山不过是被人设计裹挟,心里念的全是重回往日的富贵;唯有阮氏三兄弟在石碣村的风里打了一辈子鱼,李逵在江州的牢营里受了一辈子欺负,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招安,只是在水泊的芦苇荡里,过不受官府欺负的自在日子。

那时候我才明白,这群人哪里是天生的同心兄弟,不过是被“官逼民反”这同一条鞭子,赶进了梁山的水洼里。酒碗撞出来的热闹,遮不住来路不同的隔阂,聚义堂里的誓言,盖不住人心底完全不一样的目的地。

这第三次翻开它,又隔了整整十年。我从岗位上退下来,回到仙桃的老屋里,把这本旧书重新用棉线装订好,压在案头的砚台边。纸页已经磨得发毛,征方腊的后半本缺了小半,我却常常在晴光里摩挲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一读就是大半天。

这六十年的人生里,我见过太多聚散离合。年轻时一起下乡插秧的伙伴,后来有人进了城,有人留在了田埂上,当年挤在一间草房里分吃一块红薯的情谊,慢慢就在岁月里淡了痕迹;曾经一起在报社熬夜写稿的同事,后来有人下海经商,有人转行从政,当年在煤油灯下谈理想的模样,再见面时已经只剩寒暄的客套。再回头看梁山的故事,那些少年时读来热血、中年时读来沉重的情节,此刻落在眼里,只剩下一声长长的、浸了岁月的叹息。

我看见宋江把“聚义厅”改成“忠义堂”,一字之差就把整个梁山的方向扭向了忠君的轨道;看见他为了逼秦明入伙,不惜纵兵烧杀村庄,把无辜百姓的性命当成裹挟好汉的筹码;看见他把被俘的高俅恭恭敬敬请上聚义堂,好酒好菜招待着送回东京,全然不顾林冲站在堂下,看着血海深仇从眼前走过时,胸口快要憋碎的怒气。后来林冲瘫在六和寺的禅床上,那口气终究没能顺过来,一辈子的隐忍和仇恨,最后都化成了枕边的一声长叹。

我看见宋江带着梁山好汉往江南去征方腊,同样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义军,最后却成了朝廷手里互相剿灭的棋子。张顺死在涌金门的乱箭里,郝思文被碎剐在杭州城下,武松失去一条胳膊,鲁智深在六和寺的潮声里圆寂,那些在水泊里两赢童贯、三败高俅的好汉,在江南的深山里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他们哪里是输给了方腊的兵马,是输给了宋江亲手选的那条路——他们本是反抗压迫的火种,最后却成了朝廷用来烧向同类的柴薪,用自己兄弟的鲜血,换来了朝廷眼里那一点可怜的“忠心”。

最凉的是李逵的死。宋江喝下朝廷赐的毒酒,第一反应不是顾自己的身后名,是怕李逵日后造反,坏了他一辈子经营的“忠义”招牌。他把最忠心的李逵叫来,哄着他一同喝下毒酒,明明白白告诉他“我死之后,你切不可造反”。李逵一辈子从江州法场跟着他闯到梁山,从来没有过半句违逆,临死前只憨憨地说一句“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的小鬼”。读到这里,指尖的纸页仿佛浸了深秋的凉,哪里还有半分生死与共的兄弟情分,所谓的“忠义”,到最后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连最忠心的兄弟都要拉来当陪葬的祭品。

如今我摩挲着这半本残书,纸页上的墨迹早已和六十载的烟火气融在了一起。施耐庵哪里是在写什么忠义传奇,他写的是一场没有根基的聚义,一群来路各异的人,被同一场苦难驱赶到了水泊的芦苇荡里,等外部的压迫稍微松动,立刻就因为各自的执念分道扬镳,最后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窗外的江汉平原风里飘着稻花香,案头的残书安安静静躺着,像个陪了我一辈子的老友。三读水浒,从少年时的热血沸腾,到中年时的沉重心惊,再到老来的一声长叹,我终于懂了:世上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同心,那些没有共通根基的聚义,就像聚义堂前飘起来的酒气,风一吹,就散成了一场大梦。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