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明信片与卖家露西

散文

苏联明信片与卖家露西

作者：马振凯（济南）

露西是一位俄罗斯女性，全名叫露西·格罗霍特科娃，居住在圣彼得堡西南的加特契纳镇。2022年以前，她在Ebay网上开网店，售卖俄罗斯和苏联时期的明信片、邮票，我在网上买过她的苏联明信片。

说起明信片收藏，我并非行家，只算个偶尔涉猎的“票友”。前些年常在Ebay网上浏览，偶尔买些洋古董把玩，不知怎么有一天浏览时，看见了售卖的苏联明信片，突然觉得这很有意思。你想想，1991年圣诞之夜，飘扬了74年的苏联国旗从克里姆林宫缓缓降下，一个强大的帝国说解体就解体了。搁在解体前一年，有谁能想得到呢？“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苏联的兴起与灭亡，没能跨过20世纪，这怎能不令人唏嘘不已？所以当时就产生了买几张苏联时期明信片的念头。一个恐龙骨架会散成好多化石骨骼，以我的力量自然买不了大的骨骼，买点儿明信片，就当收敛几枚散落的鳞片，由此窥探一个庞然大物灭亡前的生存状态。

虽说是“玩一票”，我也知道收藏界无论哪个门类都是一个浩如烟海的领域，即便小小的明信片也是如此。仔细考虑了一下，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即只收藏艺术类明信片。明信片内容很杂，风景、人物、动物、花卉、童话、风俗等等无奇不有，但是我认为只有艺术，才能揭露一个时代的真实底色，而且它是不可重复的。克里姆林宫的风景照可能几个世纪都一样，但是每个时代以克里姆林宫为题材的艺术品都不会相同。

目标定好，我就在Ebay网上搜索。搜来搜去，发现一个俄罗斯人开的名叫“wiseowlru”的网店，上面的明信片外观品相最好，内在品位最高，基本都是未付邮的，而且店主很专业，每张明信片下面都用英语注明了该艺术品的名称、原创艺术家名字、出版机构、印制年份、印数等关键数据。那时还没有“元宝”之类的识图翻译AI软件，这对不懂俄文的我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方便。

它的明信片价格比一般的店要贵，我精心挑选了10张，准备先试试水。下单之前，我向卖家发送了一条咨询，内容是询问这10张的运费是合并计算，还是每一张的运费要单独计算？按照Ebay的规矩，平台很快转给卖家，卖家的回复也很快由平台通过Email转达给我。卖家说，不论你在店里买多少明信片，运费都是合并计算，一次4.5美元。除此以外，我从店家的口气里还听出有优惠的可能，于是又问有没有优惠？平台很快又转回店家回复，说是可以有10%的优惠。店家的名字叫露西（Lucy），我觉得这不像一个俄罗斯女性的名字，如果她叫喀秋莎、娜塔莎甚至柳芭，那倒更符合我的期待。不管她是不是俄罗斯女性，总之她的回复给我一种很暖心的感觉，于是我下单购买。

这10张明信片我选得非常好，既有一些苏联的油画、版画和线条画，也有一些很有时代特色的如五一节、三八节、十月革命若干周年的宣传画。其中有两幅我最喜欢，一幅是《毛泽东主席》。画面中毛主席端坐在椅子上，目光睿智，神态安详，身上穿着酱黄色衣服，胸前佩戴着红色绶带，上面有“主席”二字，看起来明显取自开国大典上的毛主席形象。一幅毛主席的画像，是由苏联艺术家创作，这让我感到有些吃惊。画家叫纳尔班德扬（Nalbandyan Dmitry Arkadievich, 1906—1993），他获得过“苏联人民艺术家”称号，有“苏联政治局第一画家”之称，以创作斯大林、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等领导人肖像闻名。1950年曾创作《伟大的友谊》，记录毛主席访苏与斯大林会见的情景。这张明信片是1959年由“苏联美术家出版社”发行，那一年是我国国庆十周年，苏共领导人赫鲁晓夫要来中国参加国庆典礼，苏联发行这样一款明信片，应该说是一个非常精心的安排。

另一幅是一张套色木刻明信片，题目是《贝加尔湖的游客》，1962年由苏联通信部发行。这是一幅非常好的木刻版画，表现的是三个游客站在一块巨石边，眺望辽阔的贝加尔湖，身边是一棵白桦树。画面简洁明快，它用深蓝、橙褐、青绿、白、灰几个色层，把贝加尔湖边的空气、风、白桦、山包和人的伫立眺望组合在一起。三个人都背对观众，看不到他们的面孔和表情，只看到帽檐、肩背和站姿。他们望向湖面与远方，引导我们的视线也跟着望过去，艺术角度选得非常好。

原画作者是阿尼斯基（Evgeny Dmitrievich Aniskin，1925—2002），他是一位著名的苏联工业宣传画家、海报与邮票设计者，毕业于莫斯科工艺美术学校雕塑系，做过水粉、工业图形、邮票等。

我太喜欢这幅版画了，它的视觉冲击力非其他绘画形式可以相比，并由此引发了我对版画的热爱。于是我在Ebay网上搜索版画明信片，结果在一家英国人的网店上发现了不少苏联发行的中国版画作品明信片，于是下单购买了3盒。3盒内容都散落不全，一共27张，其中版画占大多数，也有少量的水粉和油画，版画大都是中国的名家像李桦、古元、力群等人的作品。

与此同时，我也继续浏览露西的网店，保持着联系。可能平台感觉转发我们之间的留言太浪费它的服务器资源，有一天它把双方的Email都给了对方，等于让我们自己联系。

不久我收到露西一封邮件。她说，她的儿子叫伊万，目前在中国上海的一家企业工作。收到后我感到很意外，她竟然和我谈起她的儿子。我于是回复她，说我住在中国的济南市，目前正是春节假期，欢迎伊万有机会来济南游玩。她回信说，她对中国的假期非常了解，因为儿子在上海这家公司工作了4年。2020年被公司派驻欧洲，现在捷克的布尔诺。随着这封邮件，她还发来一张伊万在欧洲办公室的照片。我一看，伊万长得非常英俊，很有现代感，怪不得她要和我谈论她的儿子，我明白这是她的骄傲。伊万照片的背景墙上有公司的名字Espressif，我查出这是上海的乐鑫公司，是一家芯片公司，并且有海外业务。

一说起个人的生活，我们彼此感觉都亲近了许多，不再是单纯的买家和卖家的关系。她很愿意聊天，说我昨天和儿子谈过，提到了济南。伊万说2018年去过那里，和中国许多地方一样，他也很喜欢济南。事实上，在你们美丽国家生活的4年里，他走过中国很多地方。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到处都是美丽的花海、公园、山脉、古老的建筑，我在他的数百张照片上看到了这一切。

和露西聊天的同时，我也在挑选着明信片，这次选了15张。本想多买一些版画作品，无奈这类明信片太少，所买明信片还是油画和宣传画居多。其中有两张我尤其喜欢，一张是套色木刻版画，题目是《女工的午餐时间》，由“列宁格勒艺术家出版社”于1958年发行。画面上是五六个女工在新砌的墙边吃午餐，她们或站或坐或躺着，有的吃饭，有的喝水，表情轻松，好像正在谈论着什么。右侧的背景是工厂，可以看到起重机、脚手架和工厂的钢结构管网。这是一幅非常典型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品，它表现的是女工们为建设国家而辛勤劳动的一个侧面。我是工人出身，我特别喜欢这类描写五六十年代劳动场面的画作，我觉得它们深刻阐释了劳动的意义，传达出把个人纳入集体的那种共产主义时代氛围。版画的原作者是维特罗根斯基（Vladimir Alexandrovich Vetrogonsky，1923—2002），他是列宾美术学院的版画艺术家，1973年起任图形系主任，也是苏联艺术院院士，他的作品以表现工业题材而著名。

另外一张明信片是宣传画，题目是《海军英雄在塞瓦斯托波尔港》，1955年由“苏联美术出版社”发行。画面上一位海军军官抱着手拿鲜花的女儿，妻子站在他前面，背景是军舰、潜艇和塞瓦斯托波尔港那个有着金色立鹰的标志性圆柱。版画原作者是库兹涅佐夫，当然他是艺术家库兹涅佐夫，不是苏联海军元帅库兹涅佐夫。这张明信片可以给人很多联想，远了可以想到托尔斯泰描写克里米亚战争的小说集《塞瓦斯托波尔》，近了可以想到2014年，俄罗斯以当地公投的方式收回克里米亚。

知道我喜欢艺术题材的明信片，露西在邮寄第二件包裹时贴了很多俄罗斯艺术邮票，包裹里面又附赠了十几枚俄罗斯邮票，这些邮票都是精品之作。

露西有很深的中国情节，她在Email中给我讲了她的坎坷身世。她的父母曾是斯大林时期的囚犯，流放到诺里尔斯克。看到她的经历后我查过这个地方，它在北极圈附近，北纬69°，每年冬天有6-8周根本升不起太阳，年平均气温约-10℃，极端寒冷天气时能达到-50℃以下，一年大约有250-280天被暴风雪覆盖。这地方有镍矿，囚犯来这里就是从事镍矿生产，冶炼厂排放的二氧化硫能让周边几十公里寸草不生，空气中常年有刺鼻的金属味。诺里尔斯克是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斯大林去世以后，她的父母得到了平反，然后就在诺里尔斯克，他们结婚了。1956年，露西降生在这个寒冷的城市。那个时期正是中苏友好时期，露西记得很清楚，她的衣服、毛巾和圣诞玩具都是中国生产的，所有的物品质量都非常好。她说即使是现在，她闭上眼睛，仍能感觉到并看到它们。我觉得露西说的非常真实，因为我也知道，当年咱们给“苏联老大哥”的物品那都是最高质量的产品。

露西说，她还记得她的儿童杂志上有一首儿歌，她写的英文如下：“One, who says Mama, says Mao.”直译就是，“那个说妈妈的，也说毛。”这首儿歌我感觉不是苏联的原创，似乎在我的记忆中，就是五六十年代，曾有过这样的儿歌或者故事，即：“孩子说的第一个词是妈，也是毛（主席）。”这是当时语境下的一个相当经典的儿童教育故事。那时候正是中苏友好时期，很多大城市的小学生都安排和苏联的小学生建立通信联系。一般是苏联小女孩和中国小男孩结对，中国小女孩和苏联小男孩结对。我的大学同事陈光苏教授，在济南上小学时就和一个苏联女孩卡佳有通信来往。我们现在有时也拿这事和他开玩笑，“还想那位卡佳吗？”

但是现在，无论我在网上怎样搜索，都找不到这首儿歌或故事的痕迹。事情已经过去了60多年，一个俄罗斯老太太竟然还能记得这首儿歌，这令我感到惊讶！我把它输进“百度在线翻译”和“元宝”，请它们还原这首儿歌，得到的都是同样的俄语版：“ТОТ, КТО ГОВОРИТ МАМА,ГОВОРИТ МАО.”我不懂俄语，翻译它只是好奇，并希望看到俄语版儿歌中押韵的音节。我很重视这首儿歌，它很简单，但是背景非常丰富。我根据自己的理解，用中国儿歌的形式把它翻译出来：“小嘴唇，叭叭叭。会说毛（主席），会叫妈。”

我们处在一个动荡的世界里。我下单购买第二批明信片是2022年2月28日。四天以前，即2月24日，俄乌战争爆发，我当时还没意识到它对我的明信片收藏将产生影响。3月1日，我收到露西的邮件，说第二批货已经发出，但是她还没有收到我的货款，原话是，“从昨天开始，俄罗斯人不能将任何资金从他们的Paypal账户转移到俄罗斯银行。”我顿时感到十分吃惊，因为Ebay和国内平台不一样，买家付款以后，平台会将扣除自己应得部分以外的所有货款，即时拨付给卖家。我知道，这显然出现大问题了。可贵的是，露西在没有收到货款的情况下，还是给我及时发货，并附赠了精美的邮票。第二天，露西告诉我，买家的货款会被安排使用Payoneer（派安盈）交付，这是一家总部位于纽约的美国金融科技公司，主要提供跨境支付解决方案。

好在一星期以后，露西收到了货款。但是也告诉我，她以及所有俄罗斯人，很快会不被允许在Ebay网进行任何交易。我觉得这太无理了，我问露西，我是否可以通过万事达卡向你直接付款购买。她回答说，谢谢我的好意，但这是俄罗斯法律不允许的。她又说，她的明信片都是早年的苏联产品，那时候苏联也和中国一样有集邮群体，很多人买明信片都不是为了通信，所以她的明信片大都是未付邮的。所以我也理解了，她的明信片为什么都是崭新如初。

更糟糕的还在后头，没过几天，连给露西的电子邮件也发不出了，因为她使用的是谷歌公司的电子邮箱Gmail，这肯定受到制裁了。于是，我和露西的联系完全中断。

两年以后，我在Ebay上浏览时，意外发现了露西的网店，但是换了一个店名，好在头像没换。我于是和她联系，问现在能不能购买她的明信片，她说可以，但是只能限定用卢布交易。我询问我的发卡行，发卡行说我的卡不能进行卢布交易。我问露西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她说她有一些中国的客户，都是通过在俄罗斯的亲戚和熟人购买。我没有俄罗斯的亲戚和朋友，于是这条路也断了。既然不能购买露西的明信片，我自然也不好只是听人家讲自己的家庭往事，于是我和露西的缘分好像就该在此时结束了。

就在写这篇文章的同时，我又在Ebay网上浏览，看能不能再找到露西的网店，可惜的是，不仅没有露西的网店，而且也没看到任何一个俄罗斯人开的网店，说明美国对俄罗斯的制裁不仅没有放松，而且制裁得更狠了。

我在外网上购物十几年，从来没有和卖家有任何私人来往，露西是唯一的一个。虽然已经失去联系，但我还时时想起她。幸好我下载了她网店的头像，这也许不是她本人，但是她本人的可能性很大。下载的头像像素较低，有些模糊，经过AI的修复，现在比较清晰了：她有一头浅金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婉与笑意，耳畔是一对美丽的绿珠耳环，脖项间挂着一条14K金的项链，黑色的衣服更衬得她沉静优雅。

露西一出生就穿着中国的衣服，听妈妈读中国的儿歌。现在儿子又在中国的公司工作，她说她希望儿子回俄罗斯工作，回到自己身边。但儿子愿意在中国公司工作，她尊重儿子的选择，也希望他能为中国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露西的相貌温和宁静，是一个很优雅的俄罗斯老太太，或许我这样说不太礼貌，应该说她是一个很优雅的夫人（Madam）。

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继续和露西之间的明信片缘分。

店主人

明信片之一

明信片之二

明信片之三

明信片之四

作者马振凯

作者简介 ：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山东省阳信县东南村，1952 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 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 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 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 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 年调山东教育学院 (即今齐鲁师范学院) 工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