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话有点“神”
作者:郭松
方言是一个地方重要的文化标识,也是一个地方乡音乡愁的重要寄托。许多人都有这样的体会,一些方言字词特别精准传神,即使在书面语言中找到“替代”,往往也会韵味尽失。
我国的通用语言是普通话,普通话和方言所处的层面、扮演的角色、起的作用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人们通过普通话融入城市,也通过方言回归故乡。普通话在一些正式或规定和要求的场合,应广泛推广使用;而方言则适用于日常生活和非正式场合。
在四川话中,有点“神”通常不是夸某人厉害,而是某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有点神经质或怪异,带有调侃或吐槽的意味。看到一个“神”字,千万别从神仙、神明上理解,是指说话做事不符合逻辑、老爱闹笑话,或者让人摸不着头脑。
熟人之间,多是打趣对方脑洞大、行为搞笑,语气比较轻松。嫌弃或吐槽时,如果语气加重,如“太神了”“神得恼火”,多是嫌弃对方做事不靠谱。“神戳戳”是经典的用法,形容人有点神经质、傻乎乎或疯疯癫癫,带有调侃或无奈的语气。“胎神”多是形容人很神经,生气时会骂“龟儿个胎神”。
看语气和关系,关系越好、语气越轻松,越偏向调侃;语气越重、表情越严肃,越偏向嫌弃。看具体场景,如果形容某人创意独特、不按套路出牌且效果不错,可能是中性偏褒义;如果形容人做事不靠谱、惹麻烦,则是贬义 。
四川方言也是官话,属西南官话成渝片,但四川话与普通话有区别。普通话说的“吧/吗”等语气词,四川人一般都不说。比如,一个湖北朋友问我:“你们也说闹热吗?”四川话一般说:“你们也说闹热啊?”或“你们也说闹热嗦?”普通话说“好吃吗?”,四川话一般说:“好不好吃嘛?”或“好吃不嘛?“普通话说“让他去吧” ,四川话一般说:“让他去嘛”或“让他去噻。”
“噻”音同“三”, 表达肯定、祈使语气,相当于普通话的“啊”。比如,“像这样做就错了噻!”(肯定语气)“她那么不要脸,你就打他噻!”(祈使语气)。“喃”音“lān”,相当于普通话的“呢”;读音拖长时表示还有下文,在句尾而且读音很短表示问句。比如,“你要是老实说喃,就不打你了。”(读音拖长)“你说该不该挨打喃?”(用在句尾表示问句)。“嗦”音“só”,音同“说”,表示不满的情绪或疑问。”嘎”音“gǎ”,表示期望对方回答或肯定,相当于普通话的“是吧”。比如,“如今房子、医疗、教育,成了三座新的大山,嘎?”
“嘛”音“má”,表示征求意见或请求,
用在祈使句末,有劝诫、催促、请求等语气,相当于普通话的“啊”。比如,“不要紧说了嘛!”,相当于普通话“不要说个不停啊!”放在句末表示疑问或反问,语气比不用“嘛”显得缓和一些,相当于普通话的“呢”,有时略有无可奈何的语气。比如“要好多嘛?”“咋个做得完嘛?”“嘛”还可以用在反问句中,比如:“闹啥子嘛闹?看点书都不得清静。”“坛子头米都没得了,吃啥子嘛吃?”用于陈述句末,有使语气缓和的作用,相当于普通话的“吧”。比如,“你去就行了,我就不去了嘛。”“遭个警告总比遭开除好嘛。”“哈”音“hǎ”,表示征求意见或请求,或表示嘱咐、提醒。比如,“改天去草堂耍哈。”“晓得了哈,不多说哈!””哇”音“wā”,表示一般疑问或祈使,相当于普通话的“吗”或“吧”。比如,“这个就是英语角哇?”“走了哇?”。“咹”音“ān” ,表示没听清或不相信希望对方重复。比如,“咹?你说数学考了好多分喃?”“咹,咋个才50分喃?”语气拖长,表示失望。“吔”音“yè”,也拖长为yèê,一般表示惊讶或奚落。比如,“吔,你能干喃,水煮鱼做得这么巴适!”“吔,都晓得起床了啊?才12点过嘛,还没吃晌午噻。” “哦豁”表示幸灾乐祸或惋惜,通常拖长一个字发音,比如,“哦~豁,钥匙搞掉了!”哦豁~,手机搞烂了。”
四川话中的叠字,仿佛是语言的精灵,为方言注入了独特的韵味。叠字在日常交流中频频出现,不仅生动形象,更使得四川话的表意丰富而诙谐。比如,“神戳戳”形容发神经,“疯扯扯”描绘疯疯癫癫的状态,“惊爪爪”表示大惊小怪,而“打偏偏”则形容走路不稳。与北方人爱说方向不同,南方人更爱说前后左右。在四川,当外地人问路时,会用一些模糊的指令,如“过去一点点,倒两个拐拐,转三个弯弯”,甚至“抵拢倒拐”等形容。这种表达方式透露出一种交往的哲学:追求适度,避免极端;适量饮酒,微醺即可。对一块空地的称呼,四川人称为“坝坝”,但其定义却相当灵活,广场舞因此也被称作“坝坝舞”。
比“坝坝”更难琢磨的是“咔咔角角”。角落被称为“咔咔”,若其特别窄小,则加上“角角”。“咔咔角角“用于形容逼仄之处,提及此词时,口吻中透露出些许嫌弃,还有一种隐含的意味:常待在“咔咔角角”的人,并不都是好人。转弯的地方被称为“拐”,这比较好理解,但非要用叠词“拐拐”,似乎这样说更显得委婉而不生硬。“边”这个词,原本指旁边,但加上“边边”后,分寸感似乎就消失了。无论是紧挨着的还是隔了一条路,都可以说是“边边”。
在四川话中,许多地点或方位都变得模糊而亲切,比如“坎坎上”“坡坡上”“岭岭上”“顶顶上”“尖尖上”等。这些叠词的使用,仿佛为地点或方位增添了几分温馨和可爱。当这些叠词用法进入餐饮领域时,更是将美食描绘得更加诱人。在菜市场购买“藤藤菜”“钵钵鸡”,品尝“担担面”和“串串香”,每一口都能感受到食材的新鲜与美味。逢年过节时的“坝坝宴”,更是不可或缺的盛宴。
在四川,描述美食的叠词,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充满魅力。比如“二耙二耙”,这个看似暧昧的词汇,在四川话中有着独特的含义。形容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软度,既不过于软烂,又未达到完美,却给人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当你试图问“二耙二耙”究竟有多耙时,却往往难以得到明确的答案。这种微妙的口感,只能靠自己去细细品味,用心感受。于是,在享受美食的过程中,你不得不时刻盯着锅里的肉,暗自揣摩:现在是否已经达到了那个“二耙二耙”的境界?而肉似乎也能感知到你的期待,回应道:还差一点,现在正是“二耙二耙”的时候。
“二”式叠词,在言语中显得委婉而不失礼貌。面对他人的宠物,即使觉得并不特别可爱,用“二乖二乖”来形容,就显得恰到好处,不会冒犯主人。同样,“小”式叠词,也有类似意味,比如“小乖小乖”,用来形容女孩,既亲切又不失可爱。这些叠词让直接的表述变得更为圆润,听起来更为悦耳,甚至在争吵时也显得分外可爱。 “瓜兮兮”一词,虽然试图展现对对手的压制,但叠词的使用却使其显得有些拖沓,攻击性也相应减弱,模糊了争吵与打情骂俏的界限。
四川话的“神”源于四川人的“神”,“神”在他们打破常规的生活哲学。都说四川人爱打麻将,爱到什么程度?爱到可以为了躲避家里的吵闹,把战场搬进货车车厢。夏夜的星空下,微敞的车厢门里,灯光昏黄,洗牌声哗哗作响,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眼神专注。对他们来说,麻将不只是游戏,而是一种流动的盛宴,场地可以随便迁移,唯有那份安逸和热闹,是永恒的话题。
当夏日热浪来袭,四川人又有自己的“神”法。他们不去商场,也不全窝在家里,而是集体搬到凉爽的地铁站。这并非简单的纳凉,你若以为他们只是干坐着,那就大错特错了。不知从何时起,防潮垫一铺,折叠桌一支,麻将布一盖,一个“地铁棋牌室”就诞生。外面是40度的高温,里面是凉意袭人和清脆的碰撞声。这种在公共场所安之若素的“主场感”,恐怕只有在四川才能看到。
四川人的“神”,其实是一种务实的浪漫主义。他们不是真的“神”,而是太懂得如何在凡俗的日常里,为自己、为所爱,开辟出一方快乐的天地。用轮椅推狗,是宠溺的极致;车厢里打牌,是随遇而安的生活;地铁里支桌子,是把日子过出花来的创造。这“神”的背后,是四川人深入骨髓的“安逸”追求。从遍地的茶楼就能窥见一斑,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上百张竹椅、盖碗茶,坐满了年轻人到老年人。一杯茶,可以泡一整天,可以摆不完的龙门阵。他们愿意吃苦,更懂得在辛苦之后,如何用高效、尽兴的方式犒劳自己。
“神”不是一个贬义词,是一个充满生活质感的形容词。它描绘的,是那些在平淡日子里总能折腾出花儿来的人,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戳中生活本质的人。四川人“神”,神在他们把日子过成了段子,把琐碎变成了乐子。当你看到一个四川人做出什么让你先是一愣,随后又不禁莞尔一笑的举动时,那不是“神”,那是他们与生活达成的愉快的和解。
有点“神”的四川人,是好山好水好养育出来的。四川地形奇特,四周高,中间低,是我国四大盆地之一。周边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云贵高原环绕。从三大高原到四川盆地的过渡带上有众多名山大川。从四周的高原、高山到盆地的丘陵和平原,过渡带很短,多在几十到百把公里;落差很大,平均两、三千公尺。青藏高原的雪山加草原,过渡带上的高山加深谷,平原和丘陵的人文景观加文化遗产,独特的地理环境,让四川成为我国世界自然文化遗产和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最多的省份。
四川不仅美丽,而且富饶。青藏高原挡住了印度洋的季风,北部的秦岭山脉挡住了西伯利亚的寒流。四川盆地气候温和,四季分明,雨量充沛,适宜农业生产。李冰在两千多年前修了一个都江堰,让成都平原从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丰富的物产,发达的农业,使四川成为我国几个开发最早,最富有的地区之一。俗话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美丽而富饶的“天府之国”不仅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四川人提供了优裕的物质生活条件,铸造和形成了四川人特有的精神风貌和性格特征。
四川话是道家文化浸泡出来的。四川名山大川多,有人说是“仙气很重”,神秘感很强。自古蜀人的形象思维就比较发达,从三星堆的青铜文明到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展示着巴蜀文化这种独树一帜的特征。三星堆有许多千古之谜,但有一点可以明确,三星堆文明,不同于中原文明,三星堆人的思维特征,也有异于中原人,想象力丰富,形象思维发达。古蜀人思维的这种特征,在金沙文化中得到了传承。金沙文化中最辉煌的是太阳神鸟,太阳神鸟由外层四只神鸟和内层太阳组成,表现的是古蜀人对太阳神和太阳神鸟的崇拜,也反映出古蜀人对季节和历法的认识。
从三星堆到金沙遗址,古蜀文明饱含的形象思维的特征,作为地域文化的基因,深深融入古蜀先民的文化血脉之中。正因为如此,当长期逍遥游于天下的道家文化,一旦来到蜀地,便找到了与之契合的接点与土壤,找到了落脚、生根、发芽的理想地,于是,道学在蜀地演化成了道教。张道陵创立于大邑县鹤鸣山,传承、弘扬于青城山的道教,逐步深入四川人的骨髓,成为四川人文化血脉中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精神基因。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