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县茶马古道赋
作者：娄炳成
陇南之隅，秦巴之侧；三边接壤，万岭回环。有康县焉，古称兰皋，襟陕而带川，控羌而护陇，诚秦陇之咽喉，川陕之关键。左望汉中，右挹武都；南连蜀道，北通西秦。山则嶙峋插天，谷则幽邃绝地；雾锁千寻之壑，云横百丈之巅。危径一线，凿石而通；栈阁千盘，悬空以度。春则杜鹃啼血，夏则松涛卷雪，秋则霜林染绛，冬则雪岭皑皑。羊肠之坂，猿猱愁攀；鸟道之危，飞隼敛翼。西汉水滔滔东注，平洛河曲曲南流，二水夹之，群山抱之，所谓屯戍星罗、山川云远者，此其地也。行旅经此，莫不拊膺而叹。顾其名也，或曰茶马道，或曰牛马道，或曰秦蜀道，名虽异而实一也。此康县茶马古道之所由名也。
考其源，肇于秦汉，盛于唐宋，极于明清。当是时也，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则困以病；边地多良骥，不市马则无以戍。于是茶马互市兴焉，商旅络绎，蹄铁铿锵。汉有李翕，守武都而悯行旅，督役夫以辟西狭，析里架桥，散关通道，功勒郙阁之颂，泽被陇蜀之民。诸葛治蜀，以茶戍边，联羌抗魏，锦马易茶，羽扇所指，商路亦随之纵横。唐贞元之世，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于是汉中、安康之茗，循康境而西，直入甘南，远及青海。文成入藏，汉蕃一家，茶之流传益广。
迨至北宋，茶利既厚，名山之茶专易战马，岁市万五千匹；金人南犯，关隘尽失，栈道阻塞，此道几废。南宋吴璘，据七防关而出祁山，金人窥蜀，此关锁钥，一夫当之，万骑莫前。元兴，遍修栈道，广置驿站，故道复通。明兴，设茶马司于秦州、河州、西宁，金牌信符，以制羌戎；洪武之世，禁私茶，严关市，此道遂为官道之要枢。洎乎清世，商茶大兴，陕甘晋商，接踵而来；同治之世，州判罗映霄督修关沟门官渡，舟楫横波，商旅无阻。茶之种植，亦自三国受陕南之染，历唐宋而盛于康南，阳坝、两河之间，茶畦弥望，采焙之声相闻。望关石猫梁上，残碑巍然，所谓茶马贩通番捷路者，即其时之实证也。千年之间，此道或通或塞，或盛或衰，而茶马之利，未尝一日绝于民间也。
若夫驿路所经，自窑坪发轫，度大南峪，陟乔家山，经大山岔、关沟门，历寺台大堡、巩集，越菜籽垭，抵长坝，至望关而歧为二：北折米仓，达武都而通甘南，循宕昌、岷洮而上金城，远暨青海西藏；东沿平洛，翻太石山，过官渡而入成县，经西狭、西和、礼县，直趋秦州。其间关隘四塞：望子关、白马关、黑马关、七防关，雄踞要津，晨昏击柝，昼则旗纛相望，夜则烽燧相闻。七防关者，古之散关也，宋绍兴间吴璘由此出祁山，明设巡检司，讥察商旅；一关之设，而商路兵防系焉。廊桥百座：龙凤桥、窑坪桥，虹饮溪涧，风雨不摧。关沟门官渡，当四路之冲，南来北往，必凑于此；舟子呼渡，纤夫引缆，帆影欸乃，不绝于晨昏。石阶苔痕，犹印蹄印之深；崖壁栈孔，尚存斧凿之痕。想其初凿也，锤声震谷，火淬水激；既成之后，万蹄蹴踏，千载碾磨。药铺沟之骡马店，平洛之古栈房，颓垣半圮，犹可想见当年灯火。一霎铃铎，惊破空山；千载蹄印，磨穿顽石。行人至此，但见野草侵道，流水潺湲，不知其为通衢也。呜呼！孰知其下曾踏过十万商旅、百万蹄踪乎！
且夫一方水土，养一方物产。康境土沃而气润，山深而林密，故茶生于阳坝，芽发于雾岭；木耳悬于枯枥，天麻孕于幽谷；核桃垂实，漆树流膏，山珍之利，不可胜数。昔者即以茶易马，今者犹以茶名乡。茶之为宝，岂独一叶哉？盖山川灵秀之所钟，亦古道商旅之所遗也。物产因道而通，道因物产而兴，二者相须，如唇齿焉。
方其盛时，窑坪一镇，当陕甘之冲，为南北之枢。茶马义市，商贾辐辏；骡马成行，货殖云屯。陕南之茶，蜀中之锦，汉中之米，辐辏于此；青盐土盐，水烟山货，药材皮毛，转运于斯。十四省之客，辐辏一街；百千家之肆，夜火连霄。店有骡马之厩，栈有通宵之火，人声鼎沸，彻夜不休。铃铎摇破晨雾，驮队踏碎霜月。以茶易马，一秤一缰，皆关国计；尺布斗盐，往来交割，俱系民生。其行路之艰，则有民谚在焉：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冻得抖；七八九，稍好走；十冬腊，学狗爬。马帮晓行夜宿，风餐露饮；脚户负驮越岭，履险如夷。或值盛夏，暴雨涨溪，官渡难济，则露宿崖畔，望洋兴叹；或逢严冬，朔风裂肤，雪埋蹊径，则循石认道，摸索以行。汤显祖有诗云：黑茶一何美，羌马一何殊。信乎此道之利，上裕国课，下赡民食也。
至于风化所被，茶韵长存。康北人家，晨炊油茶面茶；四时宾客，进门一盏清茶。客来设茶，以表敬意；岁时煮茗，以祀先灵；红白之礼，茶为聘贽；婚嫁之仪，茗必先登。远方之客至焉，主人不问他事，先奉香茗，殷勤劝饮，古道热肠，宛然犹存。此皆古道之余韵，茶香之流风也。一瓯在手，古道之遗风犹温；数叶沉浮，边贸之余味未冷。盖茶之为物，不独解渴生津，亦以通情达谊，化干戈为玉帛，融胡汉为一炉，其功岂在货殖之下哉！
嗟夫！古道之兴，非独商也。昔者栈道连云，岂惟负贩之利；关城列戍，实兼御侮之防。一条古道，半部边史；狼烟与茶烟并起，驼铃共戍角相闻。今则时代迁易，轮蹄绝响，高速穿云，隧道贯山；古道废而荆棘生，商路改而市镇寂。然残碑犹立，望关之石碣斑驳，为四海之内碑证之仅存；古桥尚存，溪涧之虹影卧波，是千秋之后山河之见证。每值晴日，登高而望，但见新路如练，楼舍如林，而古道一线，隐没苍茫云树之间，若有若无，如史书之断简焉。然山川不改，人心未移；茶香犹在，古道不孤。所幸博馆既开，遗物有归；志乘重修，旧迹可稽。后之来者，犹得于残碑断碣间，识前人之履痕，听历史之回响。或问：此道之价值，果何在耶？曰：在碑，在桥，在关，在茶，而尤在千万无名字之商旅马帮，以血汗踏出之文明通衢也。其为物也微，其泽被也远；其形迹也湮，其精神也永。
余尝循道而访，抚碑而叹：夫物之兴废，时也；道之精神，恒也。茶马之利，止于一时；而负重致远、坚韧不拔、互通有无、和合万邦之德，则可以垂之久远。今康县之人，承先人之遗绪，植茶于阳坝，汲泉于溪涧，清香一缕，仍沿古道之脉络而播于四方。是知古道虽湮，其魂不死；蹄声虽歇，其韵长传。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斯文之作，匪为怀古，实以寄望于将来也。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