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没有雷霆的悲悯:中国文学的另一种“博大”
作者:王瀚林
有人曾抛来这样一道锋芒逼人的诘问:没有悲剧精神的中国古典文学,凭什么妄称“博大精深”?
这话像一柄西洋击剑,倏忽刺向东方文化的胸膛,带着凛冽的寒气。在他们惯用的尺度里,悲剧是俄狄浦斯刺瞎双目时喷溅的猩红,是哈姆雷特与仇敌同归墟海的轰鸣,是朱丽叶在幽暗墓穴中倒下的那一抹决绝的白。缺了这种玉石俱焚的壮烈,少了那种与命运鏖战至粉身碎骨的崇高,中国古典文学便显得温吞,甚至圆滑,像一炉始终烧不到沸点的水。
连鲁迅先生也定下过金科玉律:“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可循此望去,中国戏曲里窦娥冤死,偏要六月飞雪、三年大旱来洗清冤名;梁祝生不同衾,死后也要化蝶翩跹,比翼而去;即便写尽“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红楼梦》,终究仍留一节“兰桂齐芳”的余音。仿佛中国文学总是在悲剧的悬崖边勒住马,不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谷。
于是,质问再度逼来:它凭什么自称博大精深?
或许,只因我们错认了“悲剧”的形貌,也低估了中国文学俯身抚慰苍生的体温。
西方的悲剧,是悬崖上纵身一跃,是命运罗网下人类理性的狂欢与覆灭——雷霆万钧,劈开长空,在极致的痛楚中淬炼出人性的辉光。而中国古典文学的悲,不是雷霆,是漫天无声落下的大雪,是落在心口融作冰凉的细水。它不追求“毁灭的壮烈”,它只呈现“存在的苍凉”。
《红楼梦》难道不是最幽深也最彻骨的悲剧么?曹雪芹并非写不出毁灭,他是把毁灭揉碎了,细细渗进大观园的一草一木、一茶一饭之中。“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当华厦倾颓、红颜成灰成为不可挣脱的宿命,中国文学没有让贾宝玉举剑刺向虚无的天穹,而是让他身披猩猩毡斗篷,在茫茫雪地里向父亲深深倒身一拜。
这一拜,是中国文学独有的悲剧美学。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怒吼与断剑,却有连天地都屏住呼吸的苍茫悲凉。它坦然承认命运的不可抗逆,承认“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终极虚无,可就在这虚无正中,依然留住了人作为人的那一丝眷恋与尊严。宝玉记得晴雯的豆腐皮包子,记得平儿理妆时那一盒紫茉莉花粉——在最大最冷的悲剧降临之前,他用最微小也最温柔的物事,去抵抗时间的吞没。
这就是中国文学的温度。
西方悲剧精神,是向死而生的抗争,是要你在绝境中做一名孤勇的烈士。而中国古典文学深知,这世上多的是做不成烈士的凡人。若命运注定是场惨淡收场的悲剧,难道普通人只能坠入绝望的渊薮,再无归路?
于是,中国文学递过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那些被目为“庸俗”的大团圆结局,当真只因古人愚昧、不敢直面现实么?不,那是一种极深沉、极内敛的悲悯。当人世已足够酷烈,当个体的血肉早已被时代的车轮碾成尘土,文学——这最后一座心灵的庇护所——何苦还要再狠狠补上一刀?
中国人太懂苦了。司马迁受宫刑之辱,没有写下一纸绝命书,而是“肠一日而九回”,隐忍苟活,终成《史记》之山岳;苏轼贬谪黄州,面对“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鸿之寂,未曾对天怒号,只转身在泥泞里煨起东坡肉,信笔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在苦难的间隙里寻觅生机,在废墟的瓦砾间栽下一株秋菊——这种态度,难道不比单纯的毁灭更称得上“博大”么?
悲剧的精神,远不止“毁灭”这一条窄径。中国古典文学的悲剧精神,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之后,依然温柔地垂下眼睑,去抚摸大地上每一道裂痕。它的博大,在于它不把人逼至绝境,而是给无数在红尘泥淖里挣扎的灵魂,留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它的精深,在于它早已看透“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的虚空,却仍旧愿意在“夜雨剪春韭”的寻常烟火里,与你共斟一杯新酒。
没有雷霆万钧的悲剧,并不等于没有悲剧精神。中国古典文学的悲剧精神,是一枚不曾凝固的琥珀——它将最深沉的幻灭、最彻底的悲伤,都包裹在一层温润而沉静的光泽之下。当你用指尖轻轻摩挲,便能触到那穿越千年而未曾冷却的体温。它在低声告诉你:纵然万法皆空,纵然悲凉是人生抹不掉的底色,我们仍可在这片底色之上,从容画出一枝迎雪而开的早梅。
这,才是真正的博大精深。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