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作者:付传华
天一寸一寸地露出鱼肚。宜昌东站的安检处,灯光昏黄与晨曦融成一片苍苍的青。他背对着我走进检票口,双肩包的影子被早光拉得又薄又长。他终是没有回头,只将右手举过头顶摆了摆,轻得像拂开一缕未醒的雾。最先离开眼睑的是他的肩,再是后颈那道微弓的弧,最后是一粒碎光,闪了闪,没了。晨光把进站口的空气填得满满的,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人。
我忽然觉得莫名的空。不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的那种空,是更深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忽然搬空了,连回声都没有。光线从穹顶倾下来,落在我脚前,凉凉的,落不到底。妻子站在几步外,没催我。风从闸机那头穿过来,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肩,还是冷。说不清是风冷,还是别的东西冷了。
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被光接走的。只不过那光是幽蓝色的,从被子的缝隙里漏出来,整夜整夜地亮着。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寂静被碾碎的声音,什么也不能做。失望是慢慢地、无声地长起来的,像青苔爬满台阶,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滑得站不住脚了。
中考后的葛洲坝六中球场是全宜昌的招生会场。他站在我身后,脊背弓着。我没敢转身——我怕一看,那些被我咽下去的话就会翻上来,把我们两个都淹没。那时候我想的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是不是当初不该把他从乡下带出来,让他看见了远方,却又够不着。这个念头后来在很多个深夜回来,像一枚钝的钉子,敲不进去,也拔不出来。
三三零转盘上的夜,比他处似乎更黑一些。也不知纠结了多久,那些轻蔑的眼神和不敢预期的未来逼着我踩去一地的烟头,问他:拼么?那一刻他没有犹豫。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眼里的光。他做到了。那些被耗在游戏屏幕里的时间,他拿一整条命去抵。抵得很苦,可他终是在坚持。我远远看着他,既盼他飞,又怕他飞得太用力,把自己折断了。他咀嚼着泪水没有出一点儿声音,那些被他咽下去的东西,夜里会不会浮上来,在他一个人躺在宿舍铺上时,忽然哽住他的喉?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知道。
如今他走得这样快了他对人生、对人际关系的认知以及对未来的规划让我感到欣喜也阵阵心惊。他算计一瓶水,掷几千给培训,二十岁就已经开始定投四十年的养老金。AA、BB、CC、DD……一个个的规划——他把人生填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表格,不留缝隙,不留退路。我知道他在怕什么——怕再差一分,怕再被某扇门关在外面,怕那个幽蓝色的夜晚追上来,把他重新摁进被子里。可我也怕。我怕他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死了,有一天想哭,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漏出眼泪的角落。
扶梯空了,电子屏还在翻着红字绿字,孜孜不倦。妻子拉了拉我的袖口,我转身,跟她往外走。梧桐叶子落着,一片一片,追几步就停下了。口袋里几枚硬币叮当响,像许多年前在腰店子,我坐上南下打工的大巴,他撕心裂肺地喊着“爸爸”,伴着那双小脚捣在尘土里的声响,犹如锉刀磨过心头。那时他追不上我,现在轮到我追不上他了。中间隔着的这些年,薄得像一层透光的纸,可我再也走不回去了。
天已经大亮,晨光落了一地,薄薄的,铺在出口的台阶上,铺在落着的梧桐叶上,也铺在我空空的手掌里。我原以为托举他够了,如今才发现,他越飞越高,我的手就越来越空,空到只能攥住一把光。而这光也是凉的。
那道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往北飞,飞过黄河,飞过麦田,飞过所有我未曾抵达的远方。我只能站在原地,把那些担忧和失落都咽回肚子里,像他当年咽下那些辛苦一样。
朱自清写他父亲翻越月台——深青布棉袍,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子。从前读只觉得好,如今才懂得,每一道背影都是一条河,站在这头的人望着那头的人,水声汤汤,谁也渡不过去。我在河的这头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光,久到脚底的影子从长变短,又慢慢往另一个方向长去。
灯给他留着,就够了。我只是不知道,他累的时候,会不会记得回头看一眼那盏灯。
风又起了。走吧。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