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据点
作者:陈剑宇
陆游在《示儿》中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首绝笔,是放翁一生南渡飘零、至死北望的巅峰之音。生于汴京的他,幼年遭金兵南侵,随家逃归越州山阴。一别,竟是永隔。直至身死,他再未能踏上心心念念的北境。
在渌江边长大的我,始终憧憬北去的湘江终会归于何处。
“孩儿誓要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在这处乡土的认知里,有能者方能北上。从曾国藩、左宗棠到杨度,再到毛润之。这一位位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似乎都在强化着它。
江边渔船,山间小屋,藏在山头坳尾的薄田,便是我记忆里家乡的全部。崇山峻岭困住了太多东西:骑行者、背包客、骗不过来的工厂,走不通的“财路”。
好在山坳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老天爷给汉子们留了条出路。
地下有煤、山上种树,家家户户散养些鸡鸭鱼羊猪,上世纪末本世纪初,赚得盆满钵满的父老乡亲也不再抱怨那山野的生活。
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人们骂骂咧咧地离开家,然后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有人出了国,有人下了海,但更多的只是买了一张南下广东的火车票。
我也到过广东。无论绿皮火车还是高铁,窗外的景致永远是那副模样:岩壁断崖、高树茂草、小屋浅塘。如若不是手中票根清晰印着终点站“广州”,我真以为从未走出家乡的山坳。
大学室友里,有两位来自北方的同学。一位是来自陕西西安、祖籍河南信阳,一位来自江苏徐州。
在那段短暂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流露出了想要出去看看的心思。
从华北到湖北,再到如今的湘北。昔日铁了心想要“一路向北”的我,至少有两次北上的机会。
第一次北上,我的目的地是华北平原的中心——北京,那是一座享誉全球的城市。坐上开往北京的高铁,八个小时的路程,沿途穿过湖北、河南、河北三省。为何会选择高铁?因为飞机太快,从北京飞到长沙,仅仅只需两个小时。
我不热衷于这种高空之上极速,沿途的风景或许比去北京更能吸引我。
驶出湖南,来到湖北。这俩分居洞庭湖两岸的“兄弟”如出一辙,相似的风土,相似的山坳,甚至连房屋设计也趋同。
湖北之上则是河南。许是三月早春,麦田里还看不到金灿灿的麦子。但连片的稻田,稻田之间平整的的阡陌小道和那一望无际的平原,首次让我亲身体会到了山以外的辽阔。
黄河没有如课文中描述的那般浑浊,这里的农村建着两层带院的小楼,和短视频里拍出来的一模一样。
三月的北方天常晴,许久没见过暖阳的我,脱下从家穿出来的大棉袄。
再往北的河北,铁道两侧的居民屋顶上还积留着残雪。这里的农田则是显得杂乱些,或许是天暗下来的缘故,途经石家庄时,感觉此地略显萧条。
北京的空气中没带着永定河里的水汽,晚风吹在脸上,竟还觉得砸的生疼。不似湘水的刚中带柔。
第二趟北上,目的地是临近的湖北省会——武汉。作为中部核心城市,其名气也是全国前列。
高铁驶出湖南,途经襄阳、赤壁,最终到达武汉。四月初的武汉,天下着下雨。汉江的水不似湘江那般急躁,更不似永定河那般柔媚。它像一位兄长,见识了许多,也明悟了许多。
从此我并非独行,高铁靠窗侧坐着我弟。一个小时的路程,满是山坳田间的风景,让我俩都觉得索然无味。
武汉这座城市,地铁很新,但公交很旧;建筑活在过去,但黄鹤楼景点却宛如诞在当下。
从黄鹤楼回酒店的路上,我和老弟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计划徒步走回酒店。黄鹤楼景区与我们所预定的酒店,中间隔着大半个武汉城区。
与老弟走在武汉的街道上,我们聊了很多,聊着未来会不会在这买房,聊着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位“新武汉人”。
这趟回酒店的路上,用时很长,但路途似乎很短。我们兄弟俩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了。
湘北的岳阳楼亦是闻名遐迩,但它的知音——范仲淹,却是从未到过此地。与黄鹤楼之崔颢、滕王阁之王勃不同,岳阳楼的成名更多依仗于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洞庭湖的鬼斧神工,没有滕子京的政通人和,没有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或许岳阳楼就会在历史中泯然众人。
2025年10月,我期待着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份子;而不到一年,我却在纠结,该不该成为这里的一员。
所谓机会,归根结底,是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点。可正如感情,错过之后再勉强凑合,便成了孽缘。
我带着全身的家当:一包衣服、一袋被褥、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来到了岳阳。
我租的房子离单位有些距离,虽然交通不便,但胜在此地安宁僻静。
坐在客厅的窗边,可以直接看到不远处的江景。江面之上,零零散散的货船响着汽笛,在江面驶过。它们的数量不多,船与船之间隔得老远。
我望着江面愣神,想着北京、武汉还有老家,想着还未发生,但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我登录上这间房子的宽带后台,将WIFI名称改为了“新据点”。
(写于入职前一晚)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