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不堪的往事
作者:郭松
早年间生活在小城,小城里没啥像样的娱乐,却有一桩不堪的往事,那就是骂街。
谁家的鸡少了一只,谁家的盆少了一个,谁家的凳少了一把……都会成为骂街的理由。
那些骂街的人,像受过训练似的,声音拖得老长,调门忽高忽低,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拿腔捏调。
骂词也极其龌龊,从八辈祖宗骂到子孙后代,从头顶骂到脚底,从天上骂到地下。骂起来像唱戏,有板有眼,还带点韵律;粗鲁些的,直来直去,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骂街的姿态,有拍手跳脚的,有坐地拍土的,有叉腰梗脖的……听见骂声,有人探头张望,有人竖耳细听,有人窃窃私语。骂的人骂到口干舌燥时,抹一把嘴上的唾沫星子;听的人只当耳旁风,各自散去,该干嘛干嘛。
那些骂街的场面,细想背后的起因,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那些事,说大不大,说小却叫人窝火。没处说理,忍下去又憋屈,靠骂街能发泄一口恶气。骂的人未必指望要回什么,不过图个心里痛快;听的人未必是当事人,多半只是看个热闹。
骂街有时不是到大街上骂,那样子会招来麻烦——你到我家门前驻足骂,或在我家门前逡巡着骂,难道是我家招你惹你了?而是站在自家门前骂,这样可以避免树“捡骂”之敌,因为在自家门前骂,只管腆起肚子鼓起腰地放开喉咙,心也雄胆也壮。
骂街往往是不指名的骂,连对方的长相特点也不带出来。言辞往狠里造,往脏处选,大骂特骂加豪骂,只骂得连自家人也听不下去只想掩耳。
被骂者往往是宿敌或新仇,有重也有轻。重者是自家儿女被打岔毁婚,轻者是跑丢了小鸡小狗却找不回来,自然就要怀疑到仇人头上。重者是仇人有意要让他家绝了后代,轻者是自家的小鸡小狗活蹦乱跳地养在别人家的鸡笼狗舍里。
“跑到谁家一只小鸡?白羽毛黑头顶。放出来就罢了,不然,明天这个时候,我上门骂!”这是警告,朝向的是自己怀疑的方向。似乎看见自家白羽毛黑头顶小鸡夹杂在人家的鸡群里啄食。一天的期限,有时真就等到了小鸡的归来。可能是瞒昧小鸡的人家害了怕,权衡昧一只小鸡换来一场恶骂,不值当的,有的本想放走,一听是宿敌家的,要骂街,就铁下心来瞒昧。
骂街的不管八辈祖宗会牵连到多少人家,一张口就来重量级的。补充一句,骂街的大多是老妇,生儿育女,持家把业,自恃是有功的老太君,脱卸掉半老徐娘的韵致,更没有小家碧玉的风姿,天王老子都不怕。
老妇站在门前,头发披散,大襟敞开,叉腿,插腰,腆肚,仰颏,拖长了腔调,尖嗓子的愈尖,像是无韵之笛,哑嗓子的愈哑,像是筛破之锣。从祖宗八代骂到子孙八辈,从三姑六姨骂到亲娘老舅,将不堪入耳之污言秽语借鸟兽交媾之形式,从一张吐沫四喷的脏口泄出,泼洒于假想敌头上。时而顿足捶胸,时而戳天杵地,大有将假想敌非骂出来不可之势。时至黄昏,家家户户围坐用餐之时,恶妇的豪骂犹如闪电加霹雳,冰雹搅骤雨,刺耳又刺心,让老人闻之胆颤,让少女闻之羞容,让孩童闻之不敢啼哭,让病者闻之惊厥背气,鸟雀归巢不敢拍翅,猫狗钻穴只能夹尾。
“进来吧,别骂了。”长辈劝孙媳或是侄媳或是弟媳,只能用委婉的语气。“不进来,还早着呢!”恶妇已成泼妇,此时六亲不认。“累着你老人家。”孙子孙女在下边央求。“不进来!给我倒杯水,我还要骂!”她已骂得口渴。最终的结果呢?是否把丢失的小鸡给骂回来了?没有的事。纵然人家真不想昧小鸡也让你骂恼了,给你掐死,半夜里再扔到你家门前,把你气个半死。
有人问,既然你怀疑一个人家,为什么不上门去问去找?自己不便去,央一旁人也行。为什么非撕破老脸破口大骂呢?这是一门“泄愤心理学”,她已不看重人家是否会归还鸡犬,她享受的是骂的过程。骂,当然是让假想敌听的,意思是我不怕你,你敢跳出来还嘴,我当即撕烂你的嘴,还抓你个“满脸花”。你不敢站出来,哪怕是拿被子蒙住头,拿棉花塞住耳朵,我的骂依然是万炮齐发,轰向你的山头。骂,也让千家万户听见,知道我是一根刺,不好惹,千万别惹我。
最骂街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发泄,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话最伤人骂什么,什么话骂出来最出恶气骂什么,总之,用最脏的语言,最损的语调,最高的声音,最长的时间,形成一种盲目的强烈的语言扫射,从而找回一种心理平衡。这样的人往往是吃了大亏,受了暗算,又找不到报复的对象,这口气窝在肚子里要生一场大病,大骂一场糊涂街算是把气放出来了,也算找回了一个面子,让人们知道咱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骂出来了,等于把气袋放了气,心里就轻松多了。骂街的目的,是骂出对手来,对手一旦出来,就会对骂,由对骂进而对打,有时会酿成伤害事故。但有一点,在对手出来之前,一般已有相当多的观众,在动手之时,会有人出面调解。
究其原因,穷是骂街的主要根源。穷得红了眼,就会将人情脸面道德品质统统抛到一边,心里只有蝇头小利,只有自家的猫猫狗狗,再加上怀疑对方,新仇旧恨加气愤,一股脑涌上心头,非骂而不能解心头之气。别看她声嘶力竭地大骂,她只是怀疑对方而已,色厉内荏才是骨子里的本质,骂词中是不带诸如长相特点等有关对方的信息的,一旦骂得过急,骂漏了嘴,支棱着耳朵单听个中仔细的对方就会破门而入,论个短长。
那时候的小城,骂人或被人骂都是常有的事。在家里大人骂小孩,夫妻对骂,邻居扯皮骂街,是生活的一大内容。那时候孩子多,小偷也多,家里常有鸡狗被偷,地里常有菜被人摘走,不管找不找得到偷盗人,主妇通常都会站在自家门前,扯开嗓门使劲的骂。有的妇人,天生女高音,骂人时特别来劲,还经常带着一把菜刀一块砧板,骂一声用菜刀在砧板上砍一下,仿佛要把对方立斩于刀下,方解深仇大恨。
那时候在小城,男女之间偷情叫做偷人,偷人是最不光彩最伤风败俗的事,听说放在解放前,有这事的人是要浸猪笼子的,因而特别恶毒,是骂人的优先语。“偷人”这个词,也就成为有的妇人骂街的固定语言。骂声特别响亮,骂后特别解气。情绪饱满、慷慨激昂、惊天地泣鬼神,一般小偷小摸的人也不敢招惹她。在那个物质匮乏小偷横行的年代,她家遭遇的被偷盗次数会少得多。
骂人,骂街,是那时小城生活的重要内容,大家经常骂天骂地骂生活,骂鸡骂狗骂猪羊,甚至骂手里的家伙,骂地里的庄稼,骂路,骂树,几乎都带着脏字。小城中那些骂街的场面,其实与当时的生活状况有关联。在压抑的生存空间里,大家需要有一个情绪的出口,借一些事爆发式的发泄一下。一些人的表演秀,也体现小城的精神气。
现在回到小城,已经很少听到有人骂街了。不难理解,现在小城物阜民丰,少了饥寒起盗心的土壤,也就斩断了骂街的根子,最重要的是,小城文明程度提升,大家都活出了尊严,谁还想骂街呢?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骂街消失得没了影踪。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3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