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留白的褶皱
作者:王瀚林
回南天的午后,老人展纸,宣纸立刻从空气中吸饱潮气,变得松软而顺从。他说要画一幅《富春山居图》的局部,不是临摹,是“借气”。我站在一旁,看他悬腕运笔,墨色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许多,仿佛每一根纤维都在贪婪地吞咽。
“留白,”老人忽然说,“不是我们不想画满,而是画不满。”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两寸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座山的轮廓,却空着。
窗外是南方寻常的景色:荔枝树的叶子重叠成暗绿色的一片,远处工厂的烟囱正在冒白烟,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这些事物如果全部画下来,这整张纸都不够。但老人说,他年轻时试过画满,“连树叶的脉络都要勾出来,结果那幅画像一张尸体解剖图,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明白他说的“画不满”是什么意思。那些我们以为可以精确构建的事物——一座山的走势,一个人面对至亲离世时的表情,一段青春期的具体感受——当我们试图用线条和色块去锁定它时,它就像回南天里的湿气,从指缝间溜走了。现实太稠密了,稠密到任何精确的捕捉都像是在做减法,而不是加法。
老人忽然放下笔,走到窗前。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水汽立刻划出一道明亮的痕迹。“你看,”他说,“玻璃上全是小水珠,每一颗都映着对面的楼。如果我拿相机拍下来,那些楼是清晰的,但水珠呢?水珠里的楼呢?”他转过头,眼睛里有某种孩童般的光,“留白就是我们承认那些水珠里的楼,我们画不出来,但可以让看画的人自己从白纸上看见。”
这话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医院的情景。父亲做完手术的那个凌晨,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排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呻吟。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轱辘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咔嗒声。那一刻的复杂,如果要用文字来构建——恐惧、疲乏、窗外越来越白的天空、消毒水的气味、父亲脖子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后来我跟朋友描述,只说了一句:“那天凌晨,走廊特别长。”
朋友说懂了。现在想来,那“走廊特别长”五个字,就是我留给他的空白。他用自己的经验去填满它,填出来的可能是另一条走廊,但在情感上,那条走廊和我经历的那条,或许是同一条。
老人重新拿起笔,在那片预留的空白旁边添了几笔淡墨的远山。“留白不是无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纸上的墨,“是对复杂性的真正尊重。你以为画满了就是掌控?恰恰相反,那是恐惧——恐惧别人看不懂,恐惧自己表达不清,恐惧那无法言说的部分。”
我忽然觉得,我们赞美留白,或许不仅因为我们不具备精准构建复杂现实的能力——更因为我们隐约知道,那种精准构建本身可能是对现实的背叛。现实不是一块可以被切成整齐方块的蛋糕,它是一个不断渗出水珠的湿玻璃,你越是想看清,越是看见自己哈出的雾气。
老人最后在那幅画的右上角题了几个小字:丙午回南天,借大痴道人笔意,记不可记之物。然后他放下笔,那幅画的大部分仍然是白的,像一场大雾刚刚散去的清晨。
离开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那些空白处,正随着窗外光线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灰度。有时候像水,有时候像云,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个老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坦然承认。而这份坦然,不知怎么的,竟比任何画满的山川都更接近我记忆中那条悠长的走廊,以及走廊尽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