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浪花——我的1986
作 者:何建
“四十年间如飞鸿,八六爪痕在雪泥。”
1986年,是我人生历程中最难忘、最刻骨铭心的一年。1986年,是我青春年华里最美的乐章,每当轻轻触碰,那段岁月的欢声笑语便会在耳畔回响。
阳春三月,22岁的我踏入贵州省高等教育会计专业自学考试考场。春寒已消,赤水三中校园里嫩绿新芽随风摇曳,在为考生加油。
我拾级登上三楼,轻轻推开考场门。教室里已有五位来自不同县份、年龄各异的考生,有的静坐沉思,有的站着整理思绪。找到座位后,我心跳如鼓地坐下。这次我报考的三门科目,全是日夜刻苦学习的成果。
考试结束,迎来漫长的等待。每次路过县招生办公告栏,目光总会投向那张决定命运的纸片,既盼理想分数,又怕面对失利。那布告栏成了我又爱又怕之地。
四月底成绩公布,我惊喜地发现三门全过,《财务管理》还得了93分。那一刻,无数个废寝忘食的苦读、四处寻找教材的艰辛、面对专业术语的迷茫,都化作满心的感动,让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自学之路荆棘丛生,信息闭塞是首要难题。贵州自学考试于1983年秋开启,我1984年秋才首考,已落后一年。学习资料获取难如登天,县级招生办无教材,指定材料在市场近乎绝迹。众多自学者为找教材,费时费力却常无功而返。我曾专程去省城贵阳,在书店和招生办间奔波,多是空手而回。遇到不懂的知识点,也无处请教,我便买了《辞海》经济分册,把它当“救命稻草”,学习中不懂的地方,逐字查答案,如同与良师对话。
专业教学计划要求三年内完成13门课程。因信息不畅起步晚,反倒激发了我的斗志。从第二次考试起,我既报新的2门课程,还报之前考过的2门。1985年10月,三次考试后我完成10门课程。1986年3月开考的3门加上之前通过的10门,我竟全部一次通过。原本三年的学业,我仅用两年时间便完成了。
6月末,我获得了贵州省财经学院的毕业证书,成为首届毕业生。8月下旬,毕业典礼在贵阳隆重举行。时任省委胡书记亲临现场,在为毕业生代表颁发证书时,他肯定地说:“这批毕业生是社会急需的专业人才。”作为首届毕业生中的一员,我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表的骄傲与自豪。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那个年代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给予每一位奋斗者最真切的回报。
毕业的喜悦还未完全消散,生活又为我送来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1986年11月,二十三岁的我像个孩子般雀跃不已,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喜悦。那位相隔近千里、让我朝思暮想的中专同学,也是我的初恋情人,终于调动工作来到了我身边,成为我的妻子。
我们的相识于校园。1981年夏天,全国258万通过预选的考生参加高考,最终只有28万人被大学、大专和中专录取,当时报纸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这场竞争的激烈程度。我们有幸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相遇。
我与妻子的恋情始于1983年春夏之交的遵义实习期间。学校安排我们到不同单位实习,我被分配到火柴厂,她在董酒厂,还有一组同学在塑料厂。课余时间,我们会相约进城,分享实习中的所见所闻、论文写作的进展,以及彼此读过的好书。
相处日久,我渐渐发现她不仅外表可人,更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我终究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开始偷偷地注视她。目光首先落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上,接着缓缓移到她挺直秀美的鼻梁,又停留在她那樱桃般的小嘴上。就这样,我的视线在她的眉眼唇鼻间来回流转了五六次。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宛如一泓清澈的湖水,蕴藏着灵动与纯真;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每一次眨眼,都仿佛在诉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她圆润的脸颊如同熟透的水蜜桃,泛着健康的红晕;小巧挺直的鼻梁下,樱桃般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随时都会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这一切都让我心生欢喜。一种奇妙的情愫如同春日的嫩芽,在我心底悄然萌发。我常常在心中构想,如果能与她携手共度一生,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为了表达我的心意,我苦思冥想后写下了一封充满爱慕之情的信。然而如何将信交给她却成了难题——当面送出怕被拒绝而尴尬。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借她的书,还书时将信夹在书中。那封信就像一只承载着希望的信鸽,带着我满满的爱意,藏在书页之间。
还书之后,我不敢直接与她对视,却总在人群中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每一次偶然相遇都让我心跳加速,既期盼她已经读到了那封信,又害怕她根本没有发现。再次见到她时,她表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却紧张得心如擂鼓。那时青涩懵懂的我还不明白,没有明确拒绝其实就是一种默许。
实习结束,我们回到学校,完成了毕业论文的答辩,领取了毕业证书和就业派遣证,然后一同乘坐长途客车,前往遵义地区计委报到。
离别的时刻,天空飘洒着细雨,增添了些许惆怅。 她默默地送我到车站,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充满了眷恋。
我登上汽车,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搜寻她的身影。只见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儿,眼中满是不舍,牵动着我的心。
毕业后,我们天各一方,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书信往来。三年时光,我写下了近百封、长短不一、充满情意的书信。思念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的心紧紧相连。直到1986年11月,她的工作调动手续办妥,我们终于可以结束这漫长的分离。
11月24日,我前往她的家乡接她“回家”。晚上,我们登上遵义开往重庆的列车。我们深知,这不仅是团圆,更是人生新篇的开启。
她的新单位在政府大院纪委机关二楼,我的办公室在太极楼一楼,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从400公里的思念,到两百米的相守,这条走了三年的路,终于在1986年的尾声,抵达了幸福的彼岸。青春最美的承诺,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在平凡的朝暮中,落地生根的相守。
回望1986年,二十三岁的我,在时代浪潮中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两次拥抱:一是拥抱知识,它赋予我突破樊笼的翅膀;二是拥抱爱情,它给予我温暖一生的港湾。那种双重的丰收感,让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绽放的力量。40年后,当我坐在书桌前无比激动地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已是截然不同的时代。青年们用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就能获取天南地北的知识,年轻人通过视频就能看到意中人的笑脸。但我依然怀念那个靠双脚丈量求知路、用笔墨倾诉思念情的年代。
青春或许无需多言。它早已在每一次挑灯夜读时,化作破晓前最执着的微光;在每一封往复书信中,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诗行;在锲而不舍的努力中,铸就生命最挺拔的脊梁。1986年的浪花,早已汇入历史长河,奔流向前。但那澎湃的余响,至今仍在我的血脉中回荡——那是一个平凡青年,用全部的奋斗与挚爱,写给时代、也写给自己的无悔情书。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