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水县隆兴百年教育的变迁
作者:龙潭逸士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脉。赤水河蜿蜒奔流于黔北群山之间,隆兴镇就静卧在河岸之畔。数百年来,崇文重教的风气,如同河畔古老的黄楝树,扎根乡土,生生不息。从清代祠堂古庙中的私塾书声,到民国破土而出的新式学堂;从新中国百废待兴的办学复课,到社办劳动学校的大胆探索,百年岁月起落浮沉,山野之间的读书灯火,始终未曾熄灭。那些远去的先生、旧学堂里的往事,连同一代代隆兴人求知向学的执念,都写进了这片土地的记忆深处。

古老的黄楝树(摄影:倪念沙)
一、民间私塾的兴起
隆兴民间办学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清代乾隆年间。彼时在仁怀厅土城里三甲龙潭坝,也就是今天隆兴镇政府所在地,乡间私塾已然开馆授徒,琅琅书声,打破了深山乡场的寂静。
嘉庆二十年,隆兴四合头的张荣先奉旨恩授进士,辞官归乡开设私塾,隆兴的民间讲学由此走向兴盛。清末至民国,境内私塾多达数十所。天和村、回龙寺、金龟寺、袁家祠堂……乡场古寺、宗族祠堂,处处都设有学馆。隆兴街上天和村私塾、杨华沟回龙寺私塾、陶罐五里头庙私塾、石板溪金龟寺私塾、陶罐袁家祠堂私塾、庙坪王家儒私塾、长虹半坡私塾、青云堂私塾、胜利龙山古庙私塾,还有划归醒民地界的淋滩老岩坪私塾,星罗棋布散落乡野,成为旧时普通人家子弟唯一的求学去处。
私塾没有官府拨款,办学经费全部依靠民间自筹,通行“学米制”。学生家庭缴纳稻谷,作为塾师的束脩,每户大致交二至三斗。旧时一斗稻谷约重六十斤,玉米、大米则可达七八十斤。缴纳多少,或由地方学董按照家境裁定,或是塾师召集家长共同商议。不少开明乡绅慷慨解囊,承担大部分开销,再由各家补齐差额,凑够塾师一年的薪俸。即便如此,教书先生所得也仅够勉强糊口。民间流传着“家有三斗粮,不当娃儿王”“穷不习武、富不教书”的俗语,道尽旧时塾师清贫窘迫的生存境遇。
尊师的礼俗,渗透在一年四季的烟火里。端午送粽子鸡蛋,中秋敬献糍粑,逢年过节,乡民总会以朴素的方式向先生表达敬意,有时还邀约塾师到家做客,礼尚往来,已成乡俗。
教学分启蒙与进阶两个阶段。孩童初入蒙馆,以识字写字为主,熟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百千”,兼读《千家诗》《名贤集》以及各类杂字读本。待到识字根基稳固,再研习四书五经,循朱熹治学次序,先《大学》《中庸》,后《论语》《孟子》。早期课本多为本地土牛皮纸手抄,后来才有石印刊本。
一间学堂之内,学生年龄参差、进度各不相同,实行复式教学。先生不统一授课,一对一点拨教导。初学只求熟读背诵,不必深究含义;待典籍烂熟于心,方才讲解义理,继而练习对对、书写文书,摹习八股。
习字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孩童先学描红,再临摹影写,先生手把手纠正握笔运笔,笔墨纸砚是每个学童的随身之物。私塾以文科为本,珠算只是附带课业;少数学馆也会有踢毽子、玩篾球、跷跷板,给枯燥苦读的日子添几分童趣。
旧时学馆管教严苛,戒尺是学堂的标配。孩童背书不熟、默写出错,便会罚跪、打手心,甚至按错字笔画定责罚轻重。学堂正中供奉“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入学必先揖拜孔圣;外出如厕,要将签板压在书本之上,方能离座。
道德教化没有专门课本,却融在一言一行的训导之中。三纲五常、忠孝伦理,在讲学闲谈之间浸润少年心性。私塾先生多是落第秀才,乡里尊称“老夫子”。虽无稳定俸禄,却安贫守道,一心教化乡邻。百姓神龛之上书写“天地君亲师位”,师与天地君亲同列受供,便是民间尊师传统最好的见证。这些先生不只坐馆教书,还为乡邻书写对联、订立契约,闲暇吟诗作赋。胜利龙山古庙私塾刘作庭先生,见大岩下石马奇石,挥笔留诗;目睹乡民饮用咂酒,仿前人诗作,诗文流传乡里,成为一方人文佳话。
二、幼儿教育的发展
隆兴幼儿教育的开端,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最早只开设一个幼儿班,招生仅限机关干部、教职工子女,普通农村孩童无缘入学,任教老师为王宗琴、马仲明、游文珍,后来因故停办。那个年代,农村孩童的学前启蒙大多依靠家庭,只有少数人家,会教孩子认几个字、数几个数。
步入八十年代,隆兴幼儿教育迎来转机。依托工矿机关聚居的条件,马临公办幼儿园、隆兴民办幼儿园相继开办,面向四至六岁儿童招生。1987年秋季起,除隆兴独立幼儿园之外,各村完小纷纷附设幼儿班、学前班。入园幼儿由最初四五十人迅速增长至八百余人。村办幼儿班挂靠学校管理,聘请代课教师,经费一部分来自幼儿缴费,不足部分由学校补贴。课程兼顾识字计算、美工与行为习惯养成。
隆兴幼儿园前身是隆兴区机关幼儿园,1986年秋,在习水县妇联支持下创办,园址设在原隆兴旧乡公所。开办之初仅有幼儿十八名,大多是机关和街道子弟。办学一段时间后,划归隆兴区中心完小统一管理。1987年,在园幼儿过百人,分大中小三个班。教师朱正先赴贵阳幼师进修归来担任园长,园内添置滑滑梯、跷跷板等游乐设施,教学成效广受认可,1989年荣获全县幼儿教育评比第二名。
1992年,幼儿园改制为公办,定名隆兴镇幼儿园,归属隆兴镇教育工作站管辖,配备幼师专业教师。2005年,教育工作站撤销,幼儿园临时租用卫生院旧房办学;2006年搬迁至隆兴镇中心小学校内,由中心小学代管。

2012年新建的隆兴镇幼儿园(摄影:王国中校长)
三、隆兴完全小学的兴办
私塾暮去,新学潮来。民国十四年,乡贤张南薰担任第七区劝学委员,奔走四方倡导新式教育。五年光阴,第七区新学从寥寥几所扩展到二十余所。
民国十七年,淋滩作为第七区区公所驻地,区长刘春和、继任区长刘纯武父子,联合副区长罗汉舟,地方名士刘崇万、刘锡如,创办淋滩河东两级小学,兼收初小、高小学生,民间俗称“淋滩洋学堂”,这是赤水河中游较早的西式学堂。袁跃堂任首任校长,张南薰出任校董。这座学堂走出不少英才,王宗金便是其一,1935年追随红军踏上长征,后来历任第四机械工业部副部长、电子工业部部长。
而隆兴本土第一所现代小学,诞生于民国八年(1919年)。隆兴设立集市,张南薰、罗汉舟租赁张万顺天和村四合院正堂与厢房,创办初级小学。学校命运辗转,几度迁徙,先后落脚沙园四合院(今隆兴镇中学对面)、龙庆寺。1927年迁到杨华沟回龙寺,设立国民初级小学;1933年迁入张氏宗祠,升为高级小学;1935年定名赤水县立淋滩中心小学。
1940年,春光生期坳设立第七区第一所保国民学校。此后保国民学校遍地兴办,旧式私塾逐步被取缔。同年,经张南薰、张肇端、张万顺提议,校长罗仕豪呈报批复,生期坳保国民学校并入杨华沟,组建第七区淋滩乡中心小学,罗仕豪、赖仲文、梅正东先后主持校务,学校以保国民学校体制办学,直至1949年。
解放初期,匪患未平,地方学校大多停课。1950年,邓家坳青年袁仁书高中毕业返乡,不计酬劳在家开馆授课,召集十多名孩童读书。学堂后来迁沙园,再移隆兴街上,开展复式教学,还组织六一演讲比赛,成为新旧交替之际一段特殊的教育记忆。
1951年,赤水县第八区(隆兴区)设立,区公所驻隆兴场。社会渐趋安定,各校陆续复课。制度格局就此确立:区设中心完全小学,各乡设乡完小,皆为公办;各村兴办村小,归属民办,公、民办并存的格局一直延续到2000年。当年借袁泽民私宅开办隆兴小学,1952年并入杨华沟,袁开明、贾建群、宋懿模、刘光成、张家禄、颜继先先后执掌校政。
1952年,学校正式挂牌赤水县隆兴区中心完全小学,附设初中班。师资由县里统一调配,其中不乏起义投诚的知识分子。课程完备,体育器材丰富,光荣梯、双杠、滑梯、排球、康乐球一应俱全。初中部开设晚自习,实行住校制度,迎来解放后隆兴教育第一个兴盛期。
1958年大跃进,高年级学生迁往岩寨工业中学——大炼钢铁的会战之地,半学期后重返杨华沟。此时中小学合计十六个班,学生八百多人。中学单独析出为赤水县第十五中学,受困难时期政策调整,办学两学期便停办。1965年隆兴划归习水县管辖,学校更名习水县隆兴区中心完小,依旧附设初中班。文革时期,遵照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政策,农民罗国军曾担任一年校长。
1972年,学校离开杨华沟,迁到沙园生产队文昌宫,也就是今天隆兴中学所在地。占地六亩,石木、砖木教室共计二十间。墙体干打垒,木楼板小青瓦。施工队伍由区政府专门从云南请来。建校期间,师生每周劳动课,搬运旧校舍拆下来的木料砖瓦;本地群众也参与义务建设。校舍尚未完工,只能分散租借粮管所、民房多处临时上课,新楼落成之后,部分班级还只能分早班错峰教学。学校中小学合办,共用隆兴中心完小学校之名。八十年代初期,附属初中班二十多名学子考取中专、中师,铸就隆兴教育第二次辉煌。1972至1989年间,不断扩建,校园拓展至十一亩,教室二十九间。

1972年新建的隆兴中心完小学(张建中老师提供)
1975年9月至1978年11月,隆兴中心完小依托现有办学条件增设两年制高中班。由张孔鉴任教语文,肖登伦任教数学,范贵科任教物理,倪仕连任教化学,王盛禄兼任英语、音乐教学,颜继先任教政治,肖登伦担任该班班主任。肖老师家在临江,因爱人长年患病,家中缺少人手照料生活,多次向学校申请要求调往离家近些的临江小学。师资力量本就薄弱,班主任调离之后办学难以为继,这两届高中仅仅毕业了一届。第二届只办了一年零三个月便终止办学,最后一届解散后,学生除少部分辍学外,其余全部转往土城、习水、赤水等地就读。
四、隆兴镇中心小学的发展
繁盛之下亦有隐忧。1989年,习水县教育局下发《危机在悄悄来临》通报,以隆兴完小为例警示全县教育。次年,县教育简报刊登报道,肯定隆兴中学教育逐步向好。
1992年撤区并乡建镇,学校更名为习水县隆兴镇中心完小,初中小学依旧合校。1997年9月,中小学分设,隆兴镇中学、隆兴镇中心小学分立,一校园挂两块牌子。1999年义教工程竣工,小学部迁入新校区,两校彻底分开,旧校址留给隆兴镇中学使用。
隆兴中心完小义教工程1998年完工,占地五千余平方米,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多平方米,藏书三千余册,教学仪器价值万余元。六个年级十二个班,学生五百至六百人,教职工三十人左右。2002年全面推行全日制教学,终结本地半日上课的旧习。2003年镇政府投入二万六千元,全体教师投工投劳,完成校园硬化绿化。2004年获评习水县“绿色学校”。2006年新课程改革浪潮之中,教师自主编写校本教材《我们在这里成长》,实现国家、地方、学校三级教材同步进课堂。

2004年新建的隆兴中学(摄影:张建中)
五、社办劳动大学的短暂探索
隆兴教育史上,还有一段转瞬即逝却不可遗忘的篇章,那便是老鹰石“七·三〇”大学。
1976年,隆兴公社创办这所社办学校。校址距离区公所三公里,地处太平镇通往隆兴的险要隘口。土木结构的教学楼,两间教室,配套办公室、宿舍、食堂,还建有羊圈和农业试验园地。办学效仿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秉持“勤工俭学、社来社去”,学制两年。学员由各生产大队推荐,公社审核录取,首届四十名学员。袁德宽任首任校长,后续由张仁海主持校务,三名专职教师授课,开设语文、数学、农业、畜牧、财会。还邀请贵州农学院毕业的吴大鸿讲授农技,讲求学用结合。开学不久,师生参与声讨“四人帮”政治学习。
课堂之外便是田野。师生开荒种地,曾经种出重达12.6斤的红苕;蒸汽育秧、杂交水稻制种、双季稻、玉米套洋芋,各类农业试验在这里落地。习水县委领导亲临视察,学校获遵义地区三千元专项奖励。随着首届学员结业,这所特殊的社办大学就此停办。
到2006年,隆兴基础教育格局已然定型:隆兴镇中学为独立初中,柑甜初中作为它的附属教学点,陶罐初级中学实行九年一贯制。历经百折千回,完整的地方教育体系终于成型。
六、结语
百年光阴,赤水河滔滔不息,黄楝树阅尽沧桑。
从古寺祠堂的蒙馆私塾,到民国冲破旧制的新式学堂;从建国初期百废待兴的复课兴学,到社办劳动学校大胆的时代尝试。有的学堂绵延至今,有的只在历史中短暂停留。一代代塾师教员,守着清贫,点亮大山深处的读书灯火。
旧时私塾承载百姓读书明理的朴素向往;新学开启乡土现代启蒙;那些昙花一现的办学实践,恰恰照见隆兴人不甘闭塞、渴求知识的内心。消失的学堂,远去的书声,并未随风消散,沉淀为这片土地厚重的文脉。山河几度变迁,崇文重教的精神薪火相传,滋养着一代又一代隆兴儿女。
资料来源:
1、隆兴中学教师张建中
2、退休老同志张仁江
3、父亲生前口述及本人亲身经历
2026年9月于习水
作者简介:龙潭逸士(王颖),男,生于1965年,中共党员,贵州习水人,习水作家协会会员、遵义市作家协会会员,文史爱好者,有作品散见于省内外报刊、杂志、微信公众号。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