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淹壕与海子墙

刘朝侠2026-09-06 20:10:14

淹壕与海子墙

 

作者:刘朝侠

 

雨一直在下,一阵紧似一阵,屋檐的雨流成了线,雨滴落在倒扣的瓦罐上叮咚作响。

雨大出不了门,就听爷爷讲故事。雨天读《聊斋》多了几分凄迷,《牡丹亭》的牡丹也含满了雨滴。听着故事入睡的童年,一半活在人间,一半活在古代的烟云里。

雨一停,我总爱去家北的淹壕看看,看里面的水有多深。挖淹壕的土筑成高大厚实的墙,叫海子墙。淹壕和海子墙围着村庄,就是古代的城墙和护城河。我们村是后大户刘庄。

爬上海子墙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村北的河、河北的路不用说了,田野也尽收眼底:凤凰集、三合村、王殿庄。在海子墙上转着走,东面能看到东大户刘庄、靳庄、蔡庄,南面能看到西侯楼、边庄、旗杆张庄、龙堂寺,西面能看到西大户刘庄、祝赵庄、西寺。

淹壕里长满了芦苇,长年积水就会有鱼和野鸭子沉浮游荡。

海子墙东西开门,大门宽阔高大,过去马拉的大车能够出进。旧时娶亲,都是从东门迎亲入村。

海子墙上最为壮观的是四角各置一门大炮,大炮装上火药和散弹,点燃发射,覆盖面有半个操场那么大。

过去闹土匪,有了这淹壕和海子墙,三五十个土匪一般进不了村就被打退了。打日本鬼子那阵,淹壕和海子墙仍然发挥着很大的作用。

淹壕每年都要像挖河一样深挖一番,海子墙则用挖淹壕的土像黄河筑堤一样铺土加固。所以,一辈一辈,淹壕和海子墙,都保持完好。

过去在鲁西南,没有淹壕和海子墙,算不上完整的村庄。

海子墙有一定的坡度,年轻人练武会练跑海子墙,这是一种速度加轻功的武艺,能一口气从平地跑到海子墙头,是很厉害的功夫。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飞檐走壁,基本上不成问题。

从淹壕,爬海子墙,也是孩子们玩打仗的游戏。听说书,玩打仗时,我们总觉得《隋唐演义》《三侠五义》《水浒传》就是在这一带发生的事。

记得最清楚的是《罗通扫北》 “暗房之计”的故事:

话说唐朝初年,唐太宗李世民御驾亲征被困北国,朝中急需能人挂帅扫北,前去救驾回朝。朝廷便设下校场比武,能者夺印,出任二路扫北大元帅。这消息一出,全城小将个个摩拳擦掌,尤其是少年罗通。他是罗成之子,自幼习得一身绝世枪法,血气方刚、心高气傲,一心想去校场比武夺帅印,上阵杀敌、为国建功,也想继承父亲的一身威名。

可罗通的母亲死活不答应。她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丈夫罗成战死沙场、惨死乱箭之下,就剩下罗通这一根独苗。当娘的哪舍得让唯一的儿子再去刀枪林立、九死一生的战场拼命?为了拦住儿子,不让他去参加比武,老太太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法子。

当天夜里,等罗通沉沉睡熟之后,家里下人遵照吩咐,悄悄把罗通的房门从外面死死锁牢,半点打不开。紧接着抱来好几床厚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蒙住屋子所有的窗户,遮得密不透风,屋里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黑得跟深更半夜一模一样。老太太打的算盘特别简单:我锁住人、遮住天,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一觉睡过头,错过了比武时辰,自然就去不成校场、上不了战场了。

第二天天大亮,日头高高升起,外头热闹非凡。可罗通醒过来一看,屋里黑漆漆一片,四下静悄悄的,他真以为还是半夜时分,翻个身就想接着睡。可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之间,就听见城外方向传来阵阵震天的战鼓,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喧闹,老百姓成群结队往校场赶,全都去看小将比武夺印。

罗通一听,瞬间猛然惊醒,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就明白了!哪里是半夜,天早就大亮了!这是母亲故意锁住房门、蒙住窗户,故意瞒他时辰!

他慌忙起身推门,可房门在外头锁得死死的,怎么推都推不开。年少气盛、一身蛮力的罗通急得不行,情急之下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把房门连带门框一并拽开!他快步冲到窗边,一把扯掉层层裹着的厚被子,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整间屋子,日头都已经升得老高,比武都开始大半晌了。

罗通顾不上跟母亲辩解、顾不上家中琐事,火速披挂整齐、提枪上马,扬鞭策马,一路飞奔,拼尽全力赶往校场。

等他急匆匆赶到校场时,比武已经进行了大半,各路世家小将轮番上场较量,个个身手不凡。主持比武的官员见他姗姗来迟,本想按规矩不许他上场,可架不住罗通再三恳请,再加上众人求情,最终才准许他登台比武。

罗通一上场,当即展露绝世枪法。先是和秦琼之子秦怀玉大战数十回合,枪法灵动、勇猛过人,不分胜负;紧接着又接连击败好几员参赛小将,在场众人连连喝彩。

最后压轴一战,他对上了苏定方的儿子苏宝麟。苏宝麟身手了得、武艺精湛,是本次比武的头号劲敌。二人马打盘旋、枪来枪往,沙场之上尘土飞扬、战况激烈。几番苦斗之后,罗通凭借精湛枪法和过人胆识,瞅准对手破绽,猛然一枪出击,直接将苏宝麟挑落马下。

这一战尘埃落定,全场官兵、百姓齐声欢呼,掌声喝彩声响彻校场。最终,少年罗通一战成名,在校场比武中拔得头筹,成功夺下帅印,当上了二路扫北大元帅。只是这一场比武,也当众折损苏家子弟,就此结下苏、罗两家血海深仇,为日后的恩怨纠葛埋下了大大的伏笔。

罗成的原型是罗士信,齐州历城,也就是今天济南人,虽然不是鄄城人,也相去不远。

这故事,都是雨雪天气,爷爷反复讲的故事。说到淹壕与海子墙,又想起许多与故事相连的童年往事。其中的少年义气,逐渐成为我们学习、生活的动力,并内化成我们的心性与人格。

后大户刘庄的乡村习俗,所有男孩子都从小习武。从小练就的武功和侠义,后来成为武术家的功夫,也成为文人的内功。

在月光下的庭院里练武的时候,我们会把自己想象成罗通。在地窨子里练武的时候,我们会讲到罗通。在厨房的油灯下读书的时候,我们也会想到那些久远而亲切的古人,比如许由、孔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淹壕和海子墙也在日复一日地悄然变化。它的防御功能消失了,就不再维护修整。慢慢地,淹壕开始变浅,海子墙逐渐变低。后来为了村与村之间行走方便,东面、西面和南面的海子墙铲除了。那土方有的填了坑,有的乡邻们用于筑院墙、盖房子了。后大户刘庄和西大户刘庄中间的南北大道宽阔平坦了,那是我童年上学的路。东大户刘庄和后大户刘庄连在了一起。南面有一条没被填上的深深的淹壕,每次去淹壕那边的大爷大娘家串门,都要小心翼翼地过淹壕,以免踩滑跌倒。

北面的淹壕和一截海子墙顽强地坚守了很多年。我常常爬上这截残缺的海子墙遥望远方,虽然是孩子,心中会涌出一些怀古的心绪。

因为宅基地紧张,随着有些人家结婚生子分家盖房的需要,北面海子墙铲平填埋了淹壕,上面盖起了房子。

自此,一个饱含历史与故事的立体的古老村庄,变成了平面的。

我十一岁离开了故乡,离开了父母,去遥远的大西北求学。那在我记忆中宏伟壮观,印满我脚印的淹壕和海子墙,悠然化作一缕历史的炊烟,不断出现在我的梦里。

后来回去一趟,村北的小河也消失了,田野变小了,小时候的很多杏树、枣树、香椿树、苦楝树、梧桐树也消失不见了。

随着童年变为久远的往事,我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消失在星月的清辉里。

 

2026年9月4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