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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那朵黄花从未瘦过
作者:王瀚林
“人比黄花瘦”五字,如一具精巧的镣铐,铐了李清照将近千年。
世人读她,先读瘦。读“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读“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读到最后,李清照便成了一茎弱草,在西风里瑟缩,在残菊下低伏,在南宋烟雨里病恹恹地咳了后半生。这影子太合某种期待了——才女的才情,似乎必得配一副病骨;女人的智慧,仿佛只能以眼泪来兑付。于是后世心安理得地消费着这个“瘦”字,仿佛李清照一生的价值,就在于提供了一具足够供人怜爱的悲情标本。
可那朵黄花,从未瘦过。
黄花是菊。菊之品格,在傲霜,在独立,在“宁可枝头抱香死”的硬气。李清照写“人比黄花瘦”时,正值重阳,她与赵明诚分隔两地,思念是真切的,消瘦也是真切的。但真切的思念不等于一生的定义,一时的消瘦更不等于灵魂的质地。后世却将这五字从她生命的长卷中裁下,裱成遗像,悬在“婉约派”的祠堂里,日日焚香,叫她永世不得超生。这是何等粗暴的“瘦化”手术——割掉锋芒,抽去筋骨,只余一具可供叹息的柔弱躯壳。
若李清照当真只是一朵病菊,她如何写得出《词论》?那篇文章里,她批评苏轼“句读不葺之诗”,批评柳永“词语尘下”,批评晏殊、欧阳修、王安石“文章似西子,独不可歌”。一个二十岁的女子,在男人垄断的文坛上以宗师口吻指点江山,这等胆气,这等目无余子的狂傲,何处寻得半分“瘦”态?她分明是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直要为词学正名。可后世读《词论》者寥寥,吟“人比黄花瘦”者汹汹——前者令人敬畏,后者令人怜惜,而世人对于女人,向来更习惯怜惜,而非敬畏。
她亦不止是词人。她与赵明诚赌书泼茶,“甘心终老”地搜罗金石,在兵荒马乱中护着十五车文物辗转南下。靖康之变,山河破碎,她一个中年寡妇,押着满车碑拓鼎彝,于盗匪乱兵间周旋。这哪里是“帘卷西风”里的闺阁女子?这是一位在乱世中独当一面的文化守夜人。赵明诚病逝,她再嫁张汝舟,发现所托非人,便毅然告发其舞弊,宁可身陷囹圄也要离婚。宋代理学渐炽,女子再嫁已是“污点”,主动离婚更属骇俗。李清照不管。她的人生字典里,无“认命”二字。这样的决绝,这样的强悍,与“瘦”字何干?
她的生活,亦非后世想象的那般凄苦萧瑟。她好赌,自谓“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昼夜每忘寝食”;她好酒,“沉醉不知归路”“浓睡不消残酒”,笔下的醉态娇憨可喜;她也曾“笑语盈盈暗香去”,在元宵灯市看尽繁华。这些声音——赌局的喧哗、酒后的笑语、灯市的闹嚷——都被“人比黄花瘦”的叙事刻意消了音。我们只要一个纯洁的、受苦的、供在神龛里的李清照,不要一个会赌、会醉、会发怒、会骂人的活人。神龛里的偶像必须瘦,因为瘦意味着无害,意味着驯服,意味着她所有的才华都用来伤害自己,而非挑战世界。
耐人寻味的是,同一个人,亦被允许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两句诗中的金石之声,与“人比黄花瘦”的柔弱之音,如何共处一魂?后世文化机器巧妙地解决了这矛盾:将前者归给“爱国词人”,将后者归给“婉约词人”,仿佛她是人格分裂的患者。其实分裂的不是李清照,而是后世那双眼——无法整合女性复杂性的眼。我们习惯了女人要么刚烈如烈士,要么柔弱如柳絮,却不肯接受一个女子可以同时拥有剑胆与琴心,可以同时是豪杰与诗人,可以在痛饮狂歌时想着收复中原,亦可以在西窗剪烛时思念丈夫。这种整合的困难,暴露的是观看者自身的狭隘,而非被观看者的分裂。
说到底,“人比黄花瘦”的绑架,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合谋。男性文人需要一位永远等待、永远思念、永远弱不禁风的才女,来印证自己的才华值得被如此深情仰望;女性读者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中,获得一种悲剧性的审美慰藉;文化工业则需要一个标签化的IP,便于传播与消费。三方各取所需,李清照便被钉在标本框里,定格为永远的西风残菊,永远不得丰满,永远不得欢笑,永远不得愤怒。
可她自己说过:“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那是何等辽阔的胸襟,何等磅礴的气象!她从来不是西风里的残菊,她是那阵托举鹏鸟直上九万里的长风。她的才情如海,既有“绿肥红瘦”的细腻涟漪,也有“人杰鬼雄”的滔天巨浪;她的人生如书,既有赌书泼茶的香艳篇章,也有金石为开的厚重册页。
千年之后,我们该做一件事:解开那副“人比黄花瘦”的镣铐,让李清照从神龛上走下来,从标本框里飞出来。让她赌,让她醉,让她骂,让她爱,让她在乱世中拖着十五车金石踉跄前行,让她在文坛上仗剑而立睥睨群雄。让她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有温度,有锋芒,有重量,有笑声。
那朵黄花从未瘦过。瘦掉的,只是我们看待才女的眼光;病了的,只是这个习惯把女人绑在悲情柱上的时代。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