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肋骨与琴弦

王瀚林2026-09-05 15:20:25

随笔|原创首发

 

肋骨与琴弦

 

作者:王瀚林

 

老琴师教我辨琴那年,指着梧桐木的纹理说:“你看这年轮,密处是道德,疏处是性情,松紧之间,才有琴音。”他的手指在焦尾琴上轻轻一拨,那声音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荡开的波纹里,我忽然看见了中国文艺千年的倒影——那倒影里游动的,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被伦理绳索牵系的皮影?

肋骨撑着胸膛,不使心肺塌陷;琴弦绷于两端,方能吐纳音声。人本与规范的关系,或许正似这般——少了支撑则颓靡,失了颤动则枯槁。

我曾在敦煌的壁画前站了很久。飞天衣带当风,菩萨低眉垂目,那些线条是活的,每一次转折都像在呼吸。可讲解员说,每一尊造像都必须严格合于《造像量度经》,手指的长短、眉眼的角度,皆有精确的约束。这让我困惑:那些被佛经捆住手脚的画工,怎么还能让石头开出花来?后来想明白了,规范是画工的骨骼,他们却在骨骼之间,填进了自己的血肉。你看那尊胁侍菩萨的嘴角,向上的弧度只比标准多了那么一点点,便从神坛走下了人间——那一点点,恰如肋骨间恰到好处的缝隙,让神明得以透出人的气息。

伦理纲常从不是牢笼,而是堤岸。水没有堤岸会漫成沼泽,若堤岸太高太厚,水便死了。最好的批评,是在堤岸与流水之间,留出呼吸的间隙。刘勰写《文心雕龙》,开篇便道“文之为德也大矣”,将文章与天地并立;而论及具体作品,又处处不离“风骨”“情采”。那“风”是人的气韵,“骨”是人的刚正,合在一起,便是一个站立的人。他未将诗文绑在忠孝节义的柱子上,而是让诗文成为人精神的外化——读一篇好文章,像深夜叩开一扇门,门后坐着位活生生的故人。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在伦理重压下依然活过来的文字。杜甫写“三吏三别”,每一笔都是对仁政的呼喊,可他笔下那位“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的身影,早已越出道德符号的范畴。你会看见她干枯的手,听见她压低声音的呜咽,那是一个具体的、在命运碾盘下挣扎的人。白居易写《卖炭翁》,本意“唯歌生民病”,而千年后我们记住的,是那“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矛盾——这真实的人性褶皱,比任何道德训诫都更有力。原来最好的“载道”,不是把道如纹身般刺在皮肤上,而是让道从人的血肉里长出来,带着体温与心跳。

如今重读王国维《人间词话》,“境界”二字令我豁然。他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那个“真”字,便是人本特质的核心。伦理可以是境界的底色,却不必是全部。就像秋日的原野,丰年的伦理是金黄的稻谷,而田埂上那株任性的野菊花,一直开到霜降——它不为谁结果,只为在秋风里摇那么几下。这无用的美,恰恰是文艺最珍视的那段琴弦。

老琴师去世前,将琴弦调松了半度。他说:“紧了是伦理,松了是性情,不紧不松,才能听见人心。”如今我每次拨弦,那微微颤动的余音里,有肋骨支撑的端正,也有琴弦自主的颤动。肋骨端端正正,琴弦颤颤巍巍,二者之间,恰是我们栖身的地方——既不被伦理压弯脊背,亦不被性情涣散魂魄。原来中国文艺的“人本”,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在骨骼与血肉之间,在堤岸与流水之间,日复一日地,寻找那个刚好容灵魂侧身通过的缝隙。当我们为缝隙里的微光命名,叫它“风骨”也好,叫它“性灵”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人”字——带着体温的、会痛的、在规矩里开出花来的人。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