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黄河大堤上的教会往事
——从一枚“鸿文中学”校徽说起
作者:马振凯(济南)
收藏就是个缘分,你不信不行。这枚“滨县北镇私立鸿文中学校”校徽在收藏网上挂了好几年,因为是老家的校徽,每次上网我总要看它两眼。但因锈蚀较重,品相欠佳,每次都下不了决心购买。去年忽然有所开悟,我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文物与人的缘分很浅,就那么惊鸿一瞥。买下来,惊鸿就是你的,放弃了,惊鸿一翅飞走,这辈子就天各一方。”话虽这样说,还是犹犹豫豫到今年,终于下定决心买下来。
收到以后,按照我预先的想法,用醋泡泡,清清锈。锈蚀非常坚固,我泡了一天,然后用骨刀慢慢清理。这一清理,竟然发现正反两面都露出了银质底色。从背面几处小小的破损边缘看,都有一圈白色的银层。我据此推断,这是一枚铜镀银或铜包银的校徽,表面的铜锈并非出自徽章本身,而是长期与其他铜质物品(如铜徽章、铜钱等)叠压后“传染”而来的。清锈后从“品相欠佳”,字迹漫漶不清,一下变成了字迹清楚,而且是一枚包银或镀银的校徽,非收藏者,可能体会不到这种“意外得之”的乐趣。因为是包银或镀银,不是纯银,所以不再过分清理,维持现状,以免损伤。
这枚校徽三角形,上部是国民党党徽,中间是“滨县北镇”四个字,下部是“私立鸿文中学校”,背部无编号。说起鸿文中学,那要先从一位叫“赵诚”的英国传教士说起。
1897年,一位名叫赵诚(Alfred Ernest Greening—阿尔弗雷德·厄内斯特·格林宁)的英国浸礼会传教士来到山东。他是牛津大学毕业生,受英国浸礼会派遣,来到鲁北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传教。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赵诚一度避难于烟台。次年,他返回北镇,放弃了被毁的范家集旧址,在北镇东南角、蒲台县城东北角的黄河大堤上购买了一块土地,开始了他的事业。
这块黄河大堤的土地上陆续建起了三座建筑群:鸿文教堂、鸿文中学、鸿济医院。教堂以东还建有鸿道女学。教堂、学校、医院三者,构成了北镇教会建筑群的核心,也标志着鲁北地区最早的新式教育和现代医疗的起点。“鸿文”二字,在中国的语义中通常解读为“鸿雁高飞、文教昌明”之意,可以说既能体现教会学校传播西学的定位,也寄寓了在鲁北这片黄河岸边的土地上培育英才的期望。
鸿文中学的办学历史非常曲折,可以说是三起三落,前后历时四十四年。
第一阶段(1904-1915):1904年,学校在北镇黄河大堤新址开学,正式定名为“鸿文中学”,学制为旧制四年制中学,毕业后可升入青州广德书院等教会高校。学校还附设教会小学,名为“鸿文学堂”。办学经费主要由英国浸礼会拨付。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国财政陷入困境,海外教会投资大幅削减,鸿文中学于1915年停办。
第二阶段(1922-1930):一战结束后,英国经济逐渐恢复。1922年,鸿文中学在北镇原址复校,改为三年制初级中学。这一时期学校规模不大,但在鲁北地区仍有相当影响。北伐战争后,山东省教育厅加强了对教会学校的限制,要求必须向政府立案方可办学。鸿文中学屡次申请立案未获批准,于1930年夏再次停办。
第三阶段(1941-1945):1941年,鸿文中学第三次复校,此时已发展为完全中学,设有高中班。名义上仍为教会主办,但实际上国民党、三青团势力逐渐渗透,学校成为受控于国民党政权的中等学校。这枚校徽,应是属于这个办学阶段。
鸿文中学也出了一位名叫程庭芳的著名校友。程庭芳1911年出生于高青县一个农民家庭,9岁入小学,先后在北镇鸿文中学和潍县广文中学读书,后考入齐鲁大学天算系,1936年获理科硕士学位,留校任教。抗战期间他留守济南,在日军的炮火中坚持维护天文仪器,开展天文观测。1952年,他率师生携带天文仪器赴南京大学,参与组建天文系,主持建设了三座圆顶观测室,成为中国现代天文学教育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他的著作《普通天文学实验》和科普读物《怎样认星》,影响了一代中国天文工作者。从黄河堤上的鸿文中学,到南京紫金山下的天文台,这是一个农家子弟走向科学殿堂的完整轨迹。
正是在这一时期,中共地下党组织开始了在鸿文中学的活动。1943年,中共清河区党委派遣焦英(化名孙玉春)、王瑛(区妇救会长)等地下党员打入该校,建立了党支部。他们在学生中宣传革命思想,发展“学生救国会员”400余人,吸收中共党员12人。这一时期,八路军蒲利滨边区武工队也在鸿文中学积极开展统战工作。徐文增(1928-2017),15岁参加蒲利滨边区武工队,在一次攻打日伪据点时负伤,组织上安排他到鸿文中学完小部学习,同时对当地汉奸、国民党上层子女进行统战工作。当时的鸿文中学校园里,国共两党、八路军武工队、伪军、教会势力交织共存,成为抗战后期国共两党争夺青年力量的一个前沿阵地。利津解放后,小学肄业的徐文增也算是当时的知识分子了,他先任利津县司法科干事,后历任惠民专署教育科长、局长、惠民专署办公室主任等职,1984年任滨州地委统战部部长。2010年,迟浩田老将军曾专程来到滨州,向徐文增了解鸿文中学的情况,因为迟将军的不少战友毕业于鸿文中学。一座早已消失的教会学校,竟与一位国防部长、上将的戎马生涯联系在一起,这也是鸿文中学留给后人的一笔意想不到的精神财富。
与鸿文中学几乎同时,赵诚还在大堤北侧建起了一座可容纳近千人的大礼堂,以及鲁北地区最早的西医院鸿济医院。鸿济医院的宗旨是“施医救人”,医务人员经常到各教堂所在地出诊,服务范围南至高青、博兴、广饶,北至利津、沾化。1932年至1934年间,医院有病房8间,病床25至30张,医护勤工人员16人。医生于友谊(1892-1959)曾在鸿济医院任住院医师多年,对贫苦病人多有周济,曾主动为无钱治疗的患者免费施治。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鸿济医院是鲁北百姓求医问药的重要去处。
1945年6月,随着滨县、蒲台的解放,教会势力无法立脚,鸿济医院也走完了它的最后一程。医院的医疗设备、药品等物资被运往沾化县义和庄的渤海军区医院。一家由英国传教士创办的教会医院,其医疗资源最终汇入了人民军队的卫生事业,这个转折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变迁史。
和鸿济医院几乎同时,鸿文中学的历史也走到了转折点。校长张思敬感到学校难以在解放区继续开办,便带领百余名师生辗转迁往张店,办成临时中学。1947年张店解放,他又带领部分师生迁往济南。直到1948年,学校在济南最终解散。鸿文中学最后三年的“流亡办学”,成为它的一段尾声。
1952年左右,鸿文教堂和鸿文中学开始陆续拆除,一直延续到“文革”后期彻底拆完。黄河大堤上的那片建筑群,最终只剩下地基和散落的砖瓦,淹没在荒草之中。建筑虽然消失了,但赵诚留下的影像却让那段历史得以重现。
赵诚在滨州生活了三十多年,他有一部相机,曾用相机记录了百余年前的鲁北乡村和教会建筑群。2009年,他的外孙女塞莉·罗(Celly Rowe)通过当地媒体联系到滨州日报社,表示家中存有“对滨州很有价值的记录”。那些老照片,今天已成为回望百年前北镇风貌的唯一窗口。本文最后附上照片三张:第一张是鸿文中学校徽图片;第二张是赵诚于1909年的留影[1];第三张是1910年赵诚在北镇的全家福照片,从左至右依次为:赵诚、大女儿Janet(珍妮特)、妻子Mary(玛丽)、英国带来的家庭教师、小女儿Eleanor Margaret(艾利诺·玛格丽特)[2]。
一枚校徽,牵连起北镇的一段教会往事。如果说收藏还有点儿意义,那意义正在这里。(注:图片均为本文作者马振凯提供)



注[1][2]:照片引自2023年4月18日滨州市博兴县文化馆“百年前的滨州历史图片史料大展”。

作者简介: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山东省阳信县东南村,1952 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 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 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 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 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 年调山东教育学院 (即今齐鲁师范学院) 工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