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白桦林的眼睛在数流云

王瀚林2026-09-05 04:33:06

散文|原创首发

 

白桦林的眼睛在数流云

 

作者:王瀚林

 

白桦林有眼睛。不是修辞。树干上那些疤结,一枚一枚,像被粗针扎出来的瞳孔,朝上翻着,数流云。

它们数了多久?比我活的久。比我爷爷的爷爷也久。这不用想。

碎石路尽头,车最后颠了一下。窗玻璃摇下来,冷杉、青草、湿土,一股脑儿灌进肺叶。我咳了两声。闷头的冲劲。像外婆腌的咸菜坛子刚启封,那股子荤腥的咸。外婆走了七年了。哦。

标高两千三。天蓝得不近情理,像搪瓷缸子内胆,刚出厂,釉子还泛着贼光。京冀交界。一边沾着帝都的躁,一边浸着燕赵的沉。连风都是两面派。风也有籍贯吗?应该有。户口在内蒙古。

等等。先吃。

半山腰铁架子烤串,松针和木炭的烟绞成一股。我蹲在晒烫的岩石上,签子上的油滴进石缝,滋啦。山下烤串是孜然味,这里烤串是松脂味。肉嚼着嚼着,忽然想:这些羊,早上还在草毡上啃草,现在进了我的牙缝。轮回挺快。比西直门地铁换乘快。那破通道,永远走不完。

抬头。墨点子。不,牦牛。在绿毡子上卡帧。裹藏袍的汉子说,青藏来的,第三代。犄角圆润多了。我想摸,没敢。怕它踢我。我医保卡里钱不多。他笑,牙白得刺眼。适应力。灵山也怪,暖温带阔叶林和西伯利亚针叶林,挤一块儿,谁也不赶谁。合租。押一付三。谁交水电费?

转过山梁。遗墟。雪峰寺。青石地基嵌在泥里,雨水啃出的浅沟,像老人手背的静脉。唐代绳纹,漶漫不清。我捡起半块瓦,又扔了。沉。小时候我也搬砖,盖狗窝。狗跑了,窝塌了。后来养了只猫,猫也跑了。我不适合养东西。包括植物。家里的绿萝都黄了。

山玫瑰从缝里迸出来,粉白,带刺。露珠。我蹲下去,里头映着天。有没有我?有。变形了,胖蝌蚪。蝌蚪变青蛙,青蛙变王子。童话都是骗人的。王子最后也还房贷。

北灵山。草坡。马蹄印子,月牙儿。黄花菜耀目。摘?手脏。算了。云影掠过,草毡暗了一瞬。灯关了。雾上来。牛奶似的,稠得搅不动。牦牛变成黑影子,在雾里游。我站着没动。手机没信号。挺好。反正也没人找我。除了快递。雾散了快递也到不了。

风来。雾被撕开。阳光砸下来,睫毛上全是水珠,七彩的。远处官厅水库,一块银镜子。谁掉的?天神也照镜子?那祂今天气色不错。比我强。我昨晚熬夜了,黑眼圈重。刷短视频。没刷出什么名堂。

登顶。黄昏。龙胆花,幽蓝。金莲花,明黄。野罂粟,红得俗,但好看。风大,永定河的湿气和官厅的咸味,搅在一起。古人站这儿看星象,定历法。我看云。云走得比地铁快。也比我脑子快。脑子慢,昨天吃的什么?忘了。

下山。赶羊的老人。鞭子空响,啪。羊往下走,白花花的一股。影子拉得细长,和雪峰寺的轮廓、白桦枝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唐代的人,清末的人,昨天的人,影子都叠在这儿。山没改。它懒得改。云雾教耐心——教不会的。我替它遗憾。山不遗憾。遗憾是人的毛病。

车往回开。城市灰调漫上来。我鼻子还留着那股味儿:晒烫的草、野花的粉、土腥气。开窗,关窗。还在。

白桦林的眼睛还在数。数流云,数车,数我。我数不过它。也不想数。

下次还来。不来也行。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