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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岁的钟声落在银杏叶上
作者:王瀚林
门推开总得吱呀作响,惹人烦。西山坳滚下晨钟,撞我肩膀生疼。兜里手机死命震,其实不接也就那回事。卖酸梅汤那老头磕着烟袋,非讲这钟是辽代玩意。说什么日本人占北平那年,和尚们土遁把钟埋了。挖出时,钟纽和槐树根死缠烂打在一起,像对冤家。
石阶三级有道斜茬,疑似刀劈。刚摸青苔,背后老头咳嗽。藏青僧袍,竹帚扫落叶,弧线跟着飞椽走。他塞我一片银杏,断口渗着琥珀汁,说是万历山洪劈的缝。彼时壁画颜料未干。门槛锃亮。裤脚挂了块凸砖。半截残碑,“崇祯十七年”,被鞋底啃得面目全非。大殿暗得很,马灯悬梁。菩萨飘带碎成几截,委身香灰。哎,这年月谁还在乎一块砖的脾气。
塔围栏比老玉还沁凉。老太太额头死磕石栏,银镯叮当乱响。说她爹民国当过火头僧,指着骆驼浮雕。日本兵搜舍利那阵,和尚把牙塞进了咸菜坛。我总觉得咸菜和舍利搭一块儿挺逗。鱼池泛腥,锦鲤甩尾,塔影碎成一池白斑。石桌撂着破线装书,民国游客题刻。廿六年秋避乱,见塔犹存涕零。墨迹洇成灰扑扑一团,眼泪似的。不知道他后来活下来没。
庵后巨石缝挤出一眼泉,水声像嚼冰。掬一捧,舌尖炸开铁锈味。怕是浸过刀兵,或者山里本就揣着旧伤。美院学生洗砚台,偏叫这龙涎。去年暴雨冲出唐代题记,硬说连着东海。调色盘泡着玉兰花瓣,宣纸晕开半朵花。门帘被风撩拨。三教壁画挤一块儿。孔子袖子蹭菩萨莲座,老子拂尘搭上关公大刀。一团和气。万历甲申残碑,阴面炭笔歪扭写着“今夕复何夕”,下头配个丑钟。谁画的?肚子饿不饿?
宝珠洞风大。兜里银杏叶乱转。塔尖在云里苟延残喘,像老座钟的摆锤。卖核桃大爷指紫禁城方向。光绪年太监来敲钟,图个把声传到金銮殿。皇帝听得见吗?怕是梦里都不信。夕阳蜜色,老太太哼老调,对着红叶瞎比划。银镯子上的“佛”字闪烁,和塔尖铜顶一个德行。手机早死机了。山下灯火通明。钟声往云里死钻,一下。又一下。八百年,够干嘛的?够把这暮色敲个稀巴烂吧。走人,回去还得挤地铁。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