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
作者:刘茂云
一
那呢?
老家。
今儿个下雨木?
嘀嗒呢。
做甚的哩?
圪担的哩。
甚叫圪担?
一条腿在炕上,一条腿在炕沿下耷拉着哩。
………
这是我和W的微信聊天。
至今爱着方言,就像不懂爱情的年龄爱过的女子那样难忘。田间地头,她面对我,素面光脚,叉开两腿,口无遮拦东一句西一句说话,不顾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风吹乱刘海;激动的时候会在我的背上雨点般擂,然后风一样跑远。她不算美,耐看,看了还想看那种。这些方言,如我小时候玩过的弹弓、石子,揣在记忆。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它们会冷不丁跳出来,珠落玉盘,叮当作响。灵动的弹跳与落定的倔强一如过往。它们是山野里的花开草长风吹雨落,自然而然。如果不恰当地把中成药比作普通话,那些行走于民间的江湖医生开具的笔走龙蛇他人无法辨认药到病除的偏方就是货真价实的方言。方言是山谷里的清流,兀自流淌;方言是高天上的流云,从容飘飞。这是鄙人理解的普通话和方言的差别。譬如那句耳熟能详的山曲唱词: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一经说唱,就有了见面容易拉话难无法比及的表达效果,那忧伤无助的浓酽厚实,绝不是形式上单纯的叠字和山曲唱腔得来的,是普通话无法表达,只有方言才能哽咽出来的独特的温柔质朴,是站在孤零零的疙梁梁上的风里,吐不尽的悲情与望不断的怅惘。
少小离家老大回。故乡早已不复存在,每次回家,心如流浪的风,找不到能够歇脚的土炕;找不到一缕曾经的炊烟还能像一个熟悉的手势,招引我踏进旧年的门槛。失望多次,愿望也就迁就,后来的每一次回家都是寻觅村子里零落的方言,等待年迈的乡亲能对自己锈迹斑斑的乳名的轻唤。这便是故乡留给我最后的慰藉。我会因此背转身子,擦去不断的泪水。那些方言和乳名,是我和故乡最后的链接。
相见,不如怀念。
二
喜欢《红楼梦》有多个理由,一个不可或缺的理由就是大师笔下流淌出的一枚枚跟我朝夕相处过近二十年的方言,它们像我失散多年的亲人,以我熟悉的姿容站在柴门口,笑容可掬礼让我回家,扶我上炕,与我拉起烟火缭绕的家常。十多年前,天空高远,天气寒凉萧瑟,时令已是香山的红叶开过的季节,落叶铺满弯曲的路径。在北京西山的曹雪芹故居,鄙人探访大师的足迹。大师卧室,炕下的那双灰暗的鞋子让我驻足良久。那是一双黯淡的灰色布鞋,帮底单薄,软塌塌的放在地上,一如先生薄凉的人生。疲惫的瘦脚早已抽离,风尘犹存,温暖不在。寂寞于并列的空洞里弥漫。曹氏十三岁到达京城西山,35年再没离开。此时的他,早已不是豪门望族的锦衣纨绔,而是混迹于微尘众中的一介草民,行走在京味方言、旗人市井、西山风物的熙攘之中。“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是他的日常,于是这里活色生香的物事在《红楼梦》里俯拾皆是。乡音如风,飘忽在他身边,村妇野老刘姥姥成了贾母也成了他生活中的邻里,他认识了袭人、板儿、杏儿、青儿、莺儿、坠儿,这些姑娘们如一片油菜花开,在他的身边蓬勃出一派活泼的气象。她们的可爱让我咬牙切齿。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辈风华正茂正当时。那些书读到半道,家境无力供养再读的同村后生,他们有的已经成家,有的还是单身。书本世界让他们的灵魂不想屈就于父辈心甘情愿的那几亩薄田,而又没有依靠中高考及第的门槛走进城市的幸运,他们对命运的抗拒只能是搭乘从乡村奔赴城市的绿皮火车走向盲目的未知。他们带着一身的蛮力背水一战,他们笃信人挪活树挪死的死理,像木头楔子,依靠勤劳和本分,拼尽全力试图嵌进城市钢筋水泥夯实的坚硬。“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他们到达城市的时间是色彩斑斓的夜晚,这样的夜晚似乎注定了他们对方向的迷失和家园的背弃。一夜无法合眼,他们对新来乍到的城市做出过无数的想象。第二天,晨曦乍现,站在桥头,他们看到城市的第一幕景象竟是在凌乱的阳光下,像丰收的高粱站在桥头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双手举过头顶的是一块块一律的纸牌,上面歪歪斜斜标明他们擅长的工种和几个矮小的阿拉伯数字,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自己明码标价。透过纸牌,可以看到他们谦卑的实诚和害怕报酬遭拒的怯懦。出卖苦力是他们的人生。在村里,一年的收成是秋后才能兑现,现在他们是一把一过。冲着这一点,他们觉得来城市值得,他们和市民一样领的是脆灵灵的票子。无论多么劳累,他们都会在电话里告诉亲人,他们拿到手的是红蓝票子。然而,黝黑的皮肤、褴褛的衣衫、笨拙的方言,还是执拗地框定了他们的卑微。
衣服可以以次充好,方言却像刻在脸上的胎记。于是,在开放的城市,他们嘴里吐出的方言像探出洞穴的老鼠,以躲闪的怯懦崭露头角,在城市的旮旯里低声下气,以他们微弱的呼号,在繁华的城区蜘蛛织网般搭建属于他们的网络,抱团取暖,互相成就,于城市的边缘安身立命。周末假日,如烟的黄昏下,他们从一座城的角落出现,赤脚光膀,手提一件汗衫;或弓腰蹶腚骑一辆没尾巴的自行车,像鱼寻找各自的水。远离市嚣,在看得见星星的工房里,他们席地而坐勾肩搭背,喝散酒,吃冷饭。酒用碗喝,饭用手抓。这个时候,方言就像攒足了的零钱,一股脑儿从记忆的兜里掏出来劈里啪啦洒落一地。酒不醉人,醉在一片混沌的方言里。像早年的家乡醉倒在一片鸟鸣或者林立的炊烟之中。他们于酒气烟雾泪水里,瞭望方言轮罩的故乡。
沉浸于百万字洋洋洒洒的《红楼梦》里,方言如天上的星星,或者路边开放的野花,每一颗每一朵让鄙人不胜惊喜。它们如约而至,在时光的某处,如“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女子与我邂逅。这份妙曼,如晨起听闻新鲜的鸟鸣,夜晚沐浴窗帘滤进的月色。按捺不住的激动,匆忙摘录,生怕稍有迟疑就抓它不着,空落遗憾。这是一件庄严而欢喜的事情,就像采撷相思的红豆和摘取多情的星星,每一颗都晶莹剔透,每一颗都温婉可人。它们是:狐猸魇道。咭咭呱呱。白眉赤眼。明灯蜡烛。花马掉嘴。钉了两眼。轻省多了。滚滚的水。白人白不过理。揉搓。扎挣。勤谨。饥荒。撞客。日头。刮拉。待见。风扑了。挫磨。日头……还有很多很多,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词语撒落在一部红楼,它们像我嫡亲的族人,居住在各自的街巷,过着属于它们烟熏火燎的日子。我看见它们屋顶上被风吹弯的炊烟,听见它们出进院落推开柴门的吱呀,汲水的清幽,青石板上行走的踢踏。更多的是它们毫不遮掩的打情骂俏喊爹骂娘的那份少有的尽致淋漓。它们有竹林七贤的倜傥,有魏晋名士的真风流,是果敢的拿起与放下。它们自带生动,像王熙凤的“丹唇未启笑先闻”;它们自带风情,像扑面而来的春风。它们如星辰镶嵌在人类古老文明的夜空。透过它们,像透过星辰看见了高远;透过它们,像拨开迷雾走进了辽阔,还有不尽的山川、河流、草原和大地。穿梭其间,即使哪些平时不敢示人羞于启齿的吃喝拉撒也温婉可人,美若日月星辰。
可惜!方言在市声中游走的同时,也在市声里迷失。
写到这里,如鲠在喉,突然想起一个故事的由头,一场宫廷争斗,皇室惨遭灭门之灾,离乱之中,善良仁厚的奶妈舍生取义,为报答浩荡龙恩,怀抱襁褓之中的公主或格格,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至破败幽深的古刹,被一慈悲老衲收留,自此,埋名隐姓,青灯黄卷。一去经年,原来的金枝玉叶已是一心向佛的比丘尼。凡尘俗世,早已与她无缘,她不想再多看一眼,多置一喙。
世间从此没有了格格。
那些灵动的方言,于鄙人的心里,无异于那些走失了的美丽的格格们。
如今,当鄙人孤单痴迷于京剧、豫剧、川剧、黄梅戏、秦腔、山曲、花儿这些节目里,从中寻觅走心的乡音灵动的方言,不由得悲从中来。在物质的光怪陆离中,我们已经丢失的太多,更深的悲哀在于我们在丢失中的不知不觉。
作者简介:刘茂云,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鹿鸣》、《草原》、《六盘水》、《山东文学》、《小品文选刊》等刊物。 作品多次入选散文年度排行榜等选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