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海不语
作者:王瀚林
那年深秋,我在胶东半岛一个废弃的渔港住了将近一个月。港内泊着几艘锈红的铁壳船,船底缠着厚厚的海带,像长满青苔的鳞片。我每天傍晚去防波堤上坐着,看海。起初总忍不住要给它编故事——风平浪静时,觉得它在抚慰我;风起浪涌时,又觉得它在跟我赌气。直到有一个黄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把我和堤上的一只死海鸥同时浇透,我才慢慢明白:海既不是在抚慰我,也不是在跟我赌气。它只是在下雨。那只海鸥,和我,对它而言并无分别。后来我多次想起那只海鸥,它侧躺在水泥地上,羽毛紧贴着身体,雨水从它闭着的眼睑滑落——那姿态里没有任何哀怨,只是终止。
拂晓的海常常是温顺的。细碎浪纹像绵长的呼吸,一遍遍摩挲沙滩,又缓缓收回。晨光铺洒下来,海面浮起成片流动的碎金。浅水之下,螺贝半埋细沙,礁石被千百年浪涛打磨得温润圆融。渔舟解缆,缓缓滑向波光深处,游人赤足踏浪,捡拾潮水遗留的贝壳。置身其中,人很容易认定,这就是大海本来的面目。我们贪恋这份安宁,把它当作海的“好脾气”。
可那不过是风暂时的缺席。
我记得那是十月底的一天。海风骤变,云幕低垂,一切瞬间倾覆。波纹层层堆叠、拱起,化作高耸的浪墙,轰然撞向礁石与堤岸。轰鸣漫过整个海岸,水雾劈头盖脸四散飞溅。沙滩上的物件瞬间被卷回深蓝,近岸的舟楫在浪里颠簸摇晃。我躲在废弃瞭望塔的铁皮屋檐下,看着一只塑料桶被抛向半空,又重重砸进水里,转眼消失不见。这时人们便会说,大海发怒了。但我忽然想起那只雨中的海鸥——它若还在,此刻大约已被浪卷走,和桶一样不知所终。海并没有专门对待它,也没有专门对待我。
然而海没有愤怒。狂暴不是它一时失控,平静也不是它永恒的本性。二者都是大海与生俱来的存在方式。是我们,把人间的情感滤镜强加给海洋:将柔和定义为善意,将汹涌归为恶怒。于海而言,风来则浪起,风止则波平,只是力的流转、天地的节律,无关喜怒,亦无关褒贬。
潮汐更能照见这种偏见的深重。月圆,潮水漫过整片滩涂,把深海的海藻、浮游生物带上浅岸;月亏,海水徐徐后撤,袒露出湿漉漉、布满孔洞的滩地。世人赞美涨潮时的丰盈铺满,感伤退潮后的空滩裸露。我们硬赋潮水以人格:潮来是热烈的奔赴,潮退是黯然的别离。
可潮水何来奔赴,又何来别离?它受日月引力牵引,只是完成一场周而复始的往复。涨,不是进取的勋章;退,也不是落败的退场。它不会因为陆地渴望生机,就永久驻留滩涂;也不会因为人间嫌它退去,便拒绝下一次归来。盛不代表拥有,退不等于失去,循环就是它的常态。岸一直静默地立在原处,潮来便没入水中,潮退便露出湿黑的岩面——它不褒扬潮的奔赴,也不哀叹潮的离去,只是承受着那份时涨时落的触碰。
退潮后的礁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裸露在空气中。它们不因为潮水的离去而惊慌,也不因为潮水的归来而欣喜。涨潮时没入水中滤食,退潮时闭合壳板等待。它们与潮汐相处的方式,没有任何人类式的抒情,只有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适应——壳板一合,便把整个大海关在外面,直到下一次漫灌。
如果说情绪是人强加的表象,祸福则是人更深层的立场。同一个浪潮,会把晶莹的贝壳送到游人脚下,也会悄无声息带走大片岸沙。同一场风暴,可以击碎渔排,损毁海岸设施,却搅动海底沉寂亿万年的养分,唤醒浮游生物,滋养一整片海域的鱼虾生灵。同一个翻滚的深蓝底舱,沉埋着折断的桅杆,也孕育着刚孵化的磷虾。毁灭与孕育源自同一股力量,伤害与馈赠本是同一副面容,海从不在两者之间划线。是人自己,在浪潮过后清点损失或收获,把同一种自然现象切割成幸运与灾祸。
大多数人走向大海,是为寻找一剂心灵解药。期盼浩荡涛声能稀释内心的焦灼,指望无垠蓝海教人学会抽离与释然。仿佛大海背负着使命,要为人间输出一套人生哲理。
我曾也那样等过。坐在防波堤上,等它开口说一句什么,等它用某个浪的形态暗示我前路的方向。但海从不作答。你深陷困顿,它依旧可以巨浪滔天;你志得意满,它也未必就水波温柔。它不会刻意安抚失意者,也不会特意讨好得意人。它既不会劝你放下执念,也不会许诺岁月静好。它只是按照自身的节律,该起浪时起浪,该平息时平息,亿万年来,自顾自地涌动。
那么,人从海那里究竟能得到什么?
或许真正的所得,并非海浪教给了我们什么,而是我们在凝视它的过程中,被迫卸下自我的执念。我们总盼望世界顺从主观期待,期待生活永远是那片温柔的浅海,拒绝风浪的到来。大海却用它的存在提醒:世间万物有它自己的逻辑,不以人的愿望为转移。
安宁与动荡共生,得到和失去同源,高潮过后必有回落,沉寂之中已在酝酿下一轮奔涌。这不是命运的刁难,只是事物本来的运行样态。不是要我们对抗风浪,也不是一味贪恋平静,而是学会作为旁观者,看清这一层客观的真实。
然而“看清”之后,并非只剩下虚无。恰恰相反,当你渐渐体认到海的涌动与你无关,它的汹涌与温柔都不因你而起,那种巨大的、与人类无关的自在,反而会让你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像站在一个足够古老的事物面前,所有关于自身的焦虑都被它的完整所消解。海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赞美,更不需要被当作心灵的导师。它只是存在着,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既不自诩完满,也不在意残缺。这种“无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确凿的实在。
岸始终静立于此。浪来,便接纳它的澎湃;浪去,便安守滩涂的空阔。涛声日夜不息,海洋始终沉默。
后来我离开那个渔港,再没回去。生锈的铁船大概还泊在那里,海也还在那里。我偶尔想起那个被暴雨浇透的黄昏,不再试图从中领取什么。它只是涌动着,以一种彻底与人无关的完整。人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风起时,收回那份强加的拟想,安静地看一阵子——看潮水漫过礁石上藤壶的壳,又缓缓退去,看碎浪在岸脚反复描一道湿痕,像海在无意识中,写一个无人认领的字。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