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纯红
作者:刘茂云
煤油灯幽微的花次第开放,让额仁塔拉的夜结满温情等待的果子。
冬天的夜黑得早,像懒人,太阳一落就钻进了被窝。煤油是要省着用的。煤油灯总是被母亲精打细算的手早早扇灭,母亲手上的风小,像她看不见的脾气;灯火摆了两摆,还是犹豫着熄了,像一朵花不情愿地合上;一桩未了的心事不想也罢。劳作了一天的大人打起了鼾,如波的鼾声,漾成村子上空的水纹。孩子是兴奋的,是不睡的星星,突兀地被抛进无边无沿的黑,黑得找不到眼睛。头缩进被窝,跌落还在往下,冷汗如激雨劈头盖脸,瞬间全身湿透。慢慢地,两弯弧形的光晃动在了屋顶,像没睡醒的眼微微睁开。世上有了光,像《圣经》说的那样。两弯弧光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屋里被黑暗遮蔽的所有,恍惚出峰峦叠嶂的层次。——是地上的火炉炉盖和二圈儿之间的缝隙,如水溢出一弯红,打在墨样的屋顶之上。寂静是空的,是黑的,“噔”的声响晶莹剔透,细小的颗粒状的东西从半空掉下,然后又是一下。——烧过的炭火在坠落。炉里炭火正红,是炉火纯青之后的红,不刚烈,不强悍,温润的红。一下子,娃的跌落没了,胆怯没了,寒冷没了,孤寂没了,关键是夜也没了。爱这炉火纯红。爱这神明一样的光与暖。
比较炉火纯青,更喜欢这富有质感的炉火纯红。
读白居易的《问刘十九》,像说家乡话顺口: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好的东西大多简单,像白石老人笔下的白菜和虾,像东坡居士的枯木与石头。不繁复,不华丽,但意蕴深,意境也好。这《问刘十九》像乐天发给十九的微信,问这样郁闷的天气,能不能过来喝两杯?直白到霸道,可见交情深厚。心有灵犀,那一天,十九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手忙脚乱赶了过来。据说,两位常在一起饮酒、弈棋。尘世嘈杂,能够面对面举杯对弈者寡,一定三观一致,是高人的维度。绿蚊、红炉、白雪、天青色的酒杯,不礼让、不客套,于静默中举起放下,这样的同频共情尘世稀缺。世上最好的表达是无话,一句也多余。凡俗之辈永远无法企及。喝好了,乐天不用送十九,头枕酒桌酣然入梦;十九也不用打招呼告别,轻轻地走如轻轻地来,是风雪夜归人。不日又约。绿蚁、红炉不是早已准备好的仿佛又是早已准备好的,天造地设,缺一样不可。风情少有!
记住这首诗不是因为简洁的诗风,而是那只笨拙可爱的小火炉,红而小,里面装满君子之交的圣水。而围炉的意境总是把我拉回到乡村的火炉旁边。
在农村长大,又有在农村的中小学十年多的教师生涯。两段连在一起的岁月,让我深刻体会到了农村孩子要走出大山的不易。星期天于他们不是星期天,假期于他们不是假期,上学只是他们对繁重的田间劳动暂时的逃离。父母说,娃娃们做完营生哩有个耍处。无异于托付学校圈养。除去上学,一年中其余的时间他们都得回到土地上劳作,他们的根始终系在土地上,一生注定与土地纠缠不清。那个年代,去生产队锄田割麦,与广大的劳动人民在一起,同吃同劳动是常态。最轻松的劳动是捡牛粪、搂柴禾,为老师办公室、班级冬天生火炉预备引火材料。班级里有值日生,值日的主要任务就是生火炉。一个教室一只火炉,火炉要安在教室的正中间,最大限度把暖和辐射到每个同学的身上。北纬41度的寒冷货真价实,早自习和第一节课的前五分钟老师像上体育课告知学生,——踮五分钟脚板——开始!所有的脚如琴键起落,万马奔腾。尘土飞扬。踮脚板是愉快的,超过背诵课文、上黑板算题。被寒冷冻僵的身子轻松起来,脚渐渐有了温暖。交头接耳说话。看邻桌前后的动作和表情,动画般的拙笨雍肿。值日男生黑眉歪道。女生小手捂着脸吃吃偷笑。
火炉不燃烧,不停冒旱烟一样的烟,整个教室乌烟瘴气。男生的咳嗽夸张,下颏击打桌面;女生的轻咳是林黛玉式的轻咳,咳不上来,惹得男生由不得想探过身子,想在她们的背上轻轻拍打几下。
课间十分钟,围炉而坐的都是调皮的男生,他们两手叉开、在炉盘上方摆过来再摆过去,摆过去再摆过来。女生的手抱在炉筒上,一只挨着一只,相互摩挲着问,你热了吗?热了。你呢?也热了。笑靥如花。
火炉是直筒的,墩在地上。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先走近火炉,摸一下火筒,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至今还记得那些和我一起生过火炉的每一位同学,记得他们乌眉划道的脸、黝黑的手,和塞满煤沫的指甲缝。记得他们的质朴可爱。
四娘娘家的火炉油光可鉴。串门的人不上炕,进门了要先摩挲半天火炉,上下左右打量个够,嘴巴开始夸,夸上没完。四娘娘不好意思的前拉后拽,人才斜坐在了炕沿,嘴还在咂还在唏嘘。四娘娘家的火炉炉盘锃亮,像用油漆亮过,又打过蜡。其实也没啥,四娘娘靠的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猪皮。四娘娘勤谨,没事儿的时候就用猪皮擦炉盘,一圈儿一圈儿的擦过来擦过去,不舍昼夜。日子久了,炉盘就成了一盘黑月亮。炉肚上,是四娘娘捡了一块废铁皮,弯曲成半个圆柱挡灰尘,中间穿了一个手指头大小的洞捅炉灰。铁皮用之前,四娘娘用院里的沙子反复磨过,铁皮就有了铅灰的光。整个火炉,通体一尘不染,像工艺品。四爷爷爱喝酽茶,四娘娘用四爷爷祖上留下的那只小铜壶沏,放在炉上“咕嘟咕嘟”熬,专等四爷爷。村里人说,四爷爷有福,找了个好火炉!闷葫芦四爷爷哼一声,眉眼间堆出的全是笑。
火炉是农业文明的产物。火炉之前应该是先有地灶。地灶简单,与炕一体,几根并列的炉条,把灶一分为二;上面是燃灶,下面通风也收纳灰烬。村里没钱的人家和我上小学住校的宿舍就只有地灶没有火炉。冬天,进了屋,没有火炉,地灶的火再旺,也是空荡荡的冷。晚自习的哨声刚过,夜色如墨,四散的学生个个抱紧自己,如老鼠向着宿舍极速逃窜,钻进事先铺好的被子洞里,不敢脱衣服。大家一齐练蛤蟆功。没有火炉的日子,取暖就全仗地灶,一个星期分一箩筐的渣多块少的煤,再怎么打省也不够。于是,后半夜,一屋子人等周围宿舍不再有人声,鬼崇至学校炭房,从铁栅栏下爬进爬出,用衣兜往出偷煤。心惊肉跳换来了激情燃烧。这样的日子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告发,法不责众,被罚劳动罚站,消停一段时间故伎重演。自从结巴校长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强调,一旦旦旦发现立即即即开除。大家就只好每天多练蛤蟆功了。
村里生炉子是男人的事。咬着牙从被窝里钻出身,跑出院里抓一把引火柴,胳肢窝夹几块牛粪或羊粪砖。一根洋火,就把嘴里的旱烟和火炉同时点燃。冬天的每一个早晨从火炉升起。闲时,炉上咕嘟一壶喝不腻的青砖茶,炉圈烤一圈如花开的花卷,炉灶的热灰里覆几颗土豆。邻里围坐,拉不完的话。
其实,所有的乡愁里飘摇的都是烟火的气息。比如:大妈园子里的芫荽,不到豁口就能闻到,每次路过,都是“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比如,缠绵的炊烟忘我的飘散,这边散尽又从那边升起;比如,暖心的火炉里的火焰像旗帜猎猎作响,燃起纯红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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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茂云,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鹿鸣》、《草原》、《六盘水》、《山东文学》、《小品文选刊》等。出版有散文集《临风对月》丶《风从草原走过》、《心在路上》三部。多篇作品被收入全国排行榜等多种选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