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千多年前的那场绵绵秋雨

贺亮才2026-09-03 14:30:59

一千多年前的那场绵绵秋雨

 

作者:贺亮才(江西)

 

公元851年的一个深秋夜晚,四川川北正绵绵不断地下着雨。在一间普通而简陋的房间里,昏暗的灯光摇曳,显得格外冷静,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在用笔写着他一生中最孤寂的时光和心境。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晚唐诗人李商隐。

此时的李商隐看着妻子王晏媄的来信,思绪万千,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妻子的殷切问候,以及他此刻难以言表的心情。也正是在这个孤寂的深秋雨夜,李商隐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孤独的一首诗——《夜雨寄北》。中国古代写孤独的诗不少,但真正称得上孤独第一诗的,我认为非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莫属。李白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写的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傲与豪放;柳宗元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暗示的是政治上的失落与不屈;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思念和悲痛,而这首《夜雨寄北》是真正把孤独写到了骨子里、写到了时空中。

李商隐出生的时代是唐朝末期,此时曾经风光无量的大唐盛景早己是江河日下。他自幼家贫,却因擅长古文而知名,后考取进士,本应有个好的前程,但唐朝后期因政治腐朽而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朝庭党争,他也因自己的特殊身份和身处的位置而被拖入了这场政治漩涡之中,成了晚唐官场斗争的牺牲品。一边是器重并培养自己、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恩师,一边是赏识自己并将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他的老丈人,他夹在中间陷入左右为难的两难境地,最明显的影响是职场的不如意,不仅推迟了任职,而且工作变来变去,职位越来越低,最后漂泊流离,仕途坎坷,一生中展转长安、弘农、徐州、桂林等地。

李商隐的妻子王晏媄出身名门,可以称得上大家闺秀,却嫁给了门不当户不对地位平平的李商隐。这位出身于富贵家庭的女人,多年来一直尽心照料着家庭,支持丈夫,过着清贫的生活,而两人感情却十分深厚。由于长年在外游历,夫妻间聚少离多,李商隐对于妻子始终抱有着一份深深的歉疚。大中五年夏,李商隐受邀到梓州也就是现在的四川三台县任职。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个40岁的男人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再次离乡背井离开家和爱人,孤身一人到一个偏僻的四川小县城谋生。诗人就是在这样一个深秋下着雨的孤独的晚上,阅读着妻子的来信问他何时归家,而他只能感叹我何偿不想回家,与你共诉想思之苦,怎奈我现在身处巴山蜀水之中,归期遥遥。这是多么令人悲怆和无奈。但更令李商隐想不到的是,在那个交通不发达、通信落后的年代,辗转中这封信几乎与他本人同时到达,而他的妻子己在他离家后不久的夏秋间病逝,也就是说在他收到这封信之时己经离开了人世。他妻子给他写信也许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冀盼着他能回来见上最后一面,然而现实残酷的是他写给妻子的回信也就是这首诗,她永远看不到了,这成了两人之间的绝笔。

想像看,当时的李商隐望着窗外的雨,是用怎样的心态提笔给妻子回信,写下了这首七言绝句《夜雨寄北》。短短28个字,写尽了对生活、对离别、对思念的无奈和凄苦,更是对人生前路漫漫的茫然与寂廖

第一句“君问归期未有期”,一个“君”字尽显李商隐对妻子的温柔和尊重,说明他妻子不仅是他生活的贤内助,更是心灵的相通者和人生路上的相携者。君问归期,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人如浮萍,现实的无奈与绝望,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李商隐心里。

第二句“巴山夜雨秋涨池”,今晚巴山这里下着绵绵不断的秋雨,雨水涨满了外面的池子。淅沥的雨声浸染着当时的气氛,一个“涨”深刻反映了李商隐此时的心绪。己经涨满了的水池就像塞满了这个四十岁男人胸腔内的思念和委曲,这种孤独和忧伤难以言表。

第三句“何当共剪西窗烛“,什么时候我们能一起共坐西窗下,一边剪着烛芯,一边共同诉说这巴山雨夜的思念。作者浮想着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与妻子想聚的温馨时刻,展现了一幅美好的画面。

第四句”却话巴山夜雨时“,等我们见面了再给你讲我在这个雨夜里有多么想你。幻想着重逢,却再没有了重逢。

离开爱的孤独,跨越时空的思念,怎堪这秋风秋雨的冲刷;男人的痛楚,无处诉说的苦衷,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相见时难别也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李商隐最大的悔恨是未能见上妻子最后一面,这成了他终身的遗憾。我们年轻时读这首诗简单地把它当成了一首爱情诗,甚至觉得还有些浪漫,但随着年岁的增长重读这首诗,才感觉它深刻的内涵和沉重的情感份量。

李商隐一生写下了许许多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其中有很多是与他妻子相关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表达了与妻子的相知相爱,以及作者内心对妻子与自己心灵相通情感共鸣的感念。妻子死后,李商隐一直沉浸在对妻子深深的思念当中,“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就是一首深切的悼妻伤世之作。在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李商隐回到了家乡,却始终郁郁寡欢,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写了一首五言诗《房中曲》,“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己不见、锦瑟长于人”,对妻子的怀念表达得淋漓尽致,深切感人。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然而世事无常,岁月弄人,只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己惘然”了。

那个夜晚川北的这场雨,简直是晚唐最无奈的一场秋雨。这场跨越时空的秋雨一直绵绵不断下在了中国千年文坛,也下在了每一位读者的心里。

 

作者简介:贺亮才,国有企业管理人员,长期从事企业文化宣传和党务工作,爱好阅读与写作,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杂志及文学平台。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