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三李”的历史华章
作者:刘洪忠(山东)
在辽阔的中华大地上,每一寸乡土都承载着独特的历史记忆,庆云便是这样一方人文厚土。清朝庆云知县桂山曾留下诗句:“壤僻乡穷宰亦贫,只余一事可骄人。唐宋三李名千古,俱是当年旧部民。”诗中的“唐宋三李”——李愚、李之纯、李之仪,宛如三颗耀眼星辰,照亮了庆云历史的漫漫长空,成为地域文化长河中杰出的代表。
后唐贤相李愚
在悠悠的历史长河中,后唐有这样一位传奇的人物,他就是后唐宰相李愚。李愚,字子晦,后唐沧州无棣人(今山东省庆云县人)。
唐天复元年冬,李愚应试中举,自此踏入官场,他从担任河南府参军一职,开启他的仕途生涯。此后,他凭借卓越才华一路高升,天成元年担任太常卿重任,掌管宗庙礼仪诸事。翌年4月,李愚更是荣耀加身,官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正式位列宰相之位,成为朝堂核心决策者。李愚担任宰相期间,进行一系列改革,撤销各司使务等一些有名无实的机构,采取一些便民利民措施,下调赋税,使百姓逐渐丰裕,社会趋于安定,经济开始恢复,社会文化也得到了一定的发展,彰显了他的治国理政才能。
李愚不仅是政坛骄子,在文坛也有较大影响。他文笔高远,清逸旷达,颇有晚唐韩愈、柳宗元之风。李愚一生笔耕不辍,著有《白沙集》10 卷、《五书》1 卷、《丘光业诗》1 卷等佳作,《仲尼遇》《颜回寿》等篇章更是流传千古,供后人品鉴研读,字里行间尽显其对历史、人生、道义的深刻洞察。薛居正在《旧五代史》李愚列传中所记“北人望风称之”,短短六字,却力透纸背,足见其在当时北方地区的威望与声名,百姓敬仰,文人推崇,实乃一代文坛领袖风范。《全唐诗续拾》亦将其诗作收录其中,为唐诗璀璨星河再添光芒,由此可窥其文学造诣之高深,诗词意境之悠远。
长兴三年,李愚在中国文化传承史上镌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亲率五名儒家学士共同奏请刻印《监本九经》,获唐明宗批准后,投身详加校勘的浩繁工程。《监本九经》涵盖《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左氏传》《春秋谷梁传》《春秋公羊传》等九种儒家经典,它不仅是知识的汇聚,更是华夏民族精神的传承。这项伟大工程,堪称我国历史上统治阶级对印刷术的开创性运用,是出版史与文化史上开天辟地的伟大变革。自此,书籍流通、文字传播挣脱手写的桎梏,步入印刷新纪元,为知识的广泛传播、文化的代代传承开启了雕版印刷的先河。李愚凭借此创举,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九经传承的功勋人物,使得无数珍贵的传统文化珍宝得以穿越时空,留存至今,为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延续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其功绩之卓著,名垂青史,被后人尊称为“南唐之贤相,文坛之泰斗”。
李愚身居高位,却始终坚守清廉底线,宛如政坛一股清流。虽贵为宰相,却一生不治田宅家产,家徒四壁是其生活常态。长兴四年,病魔侵袭,卧病在床的李愚家中仅有旧毡破席相伴,情景令人动容。唐明宗得知后,特遣宦官探视,目睹此景亦不禁感叹唏嘘,遂赐以帷帐钱米,聊解其困苦。这份清廉,在物欲横流的官场显得弥足珍贵,成为后世为官者的楷模典范。
清泰二年 10 月,李愚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岁月悠悠,他并未被历史遗忘,明朝时期,家乡庆云将他供奉于庆云“乡贤祠”,受世人敬仰。清康熙《庆云县志》为其立传,详实记录其一生功绩。李愚的一生,是为国家鞠躬尽瘁的一生,是为文化传承呕心沥血的一生,是清正廉洁、高风亮节的一生,他用一生诠释了贤相风范与文人风骨,其精神之光,穿越时空,感召后人。
李之纯的才情与交游
在北宋那个文风昌盛、才子辈出的时代,诸多文人墨客以笔为剑,在文学、史学等领域纵横捭阖,镌刻下深刻印记。李之纯便是其中熠熠生辉的一位,他以卓越的才华与深刻的见解,在北宋的文化浪潮中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澜,与范仲淹、王安石、苏轼等一众大家并肩,为北宋的文学革新立下不朽功勋。
北宋初期,文坛承袭旧制,文风绮丽浮艳,堆砌辞藻之风盛行,内容却空洞无物,仿若精美的空壳,难以承载时代的厚重。李之纯敏锐洞察到这一弊病,振臂高呼,强调文章应以内容为王,形式不过是承载思想的舟楫,如若本末倒置,文章便失去了灵魂。他主张摒弃那些浮浅、单薄且空泛的表达,力求每一字、每一句皆源自心灵深处,传递切实的感悟与深邃的哲思。他身体力行,所创作的各类体裁文章,无论是针砭时弊的策论、感怀抒情的散文,还是记录史实的篇章,都似精悍利刃,简洁明畅又不失丰满生动。读其文,仿若置身于历史的现场,与古人同呼吸、共命运,既能感受到文字的流畅律动,又能品味出内涵的醇厚悠长。
李之纯不仅在理论上高屋建瓴,于创作实践中更是匠心独运。他的《真味堂》一诗,便是其文学造诣与人生感悟的精妙融合。诗中开篇设问:“问渠真味苦作传,不着盐梅也自全。”以味觉为引,探寻世间真谛,即便没有外在的调味增色,事物的本真滋味亦能完整呈现,这恰似他对文章本质的追求,无需华丽辞藻粉饰,真情实意自能动人。“鼋鼎大夫徒染指,曲车公子漫流涎”,巧用典故,讽刺那些贪图名利、附庸风雅之人,嬉笑怒骂间尽显文人风骨。而“胸中已有五千卷,徽外更听三两弦”,则展现出他深厚的学识积淀与高雅的生活情趣,万卷藏书滋养才情,丝竹雅乐润泽心灵。末句“此区清馋何所嗜,宦途嚼蜡已有年”,在感慨仕途艰辛、索然无味的同时,又流露出超脱物外的豁达,将人生的复杂况味凝于诗句之中,读罢令人回味再三。
李之纯一生,交游广阔似繁星织就的璀璨星河。他与苏轼、苏辙兄弟及“苏门弟子”黄庭坚等人情谊深厚,往来酬唱不断。他们以诗会友,在月升月落间,于山川湖海处,你方吟罢我登场,诗意在彼此心间流淌,或叹人生须臾,或赞山河壮丽,那些诗词文赋不仅是文学的交流,更是灵魂的碰撞。每一次唱和,都是才情与思想的交织,催生无数佳作,为北宋文坛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同时,他与朝中诸多重臣如冯山、沈遘、元绛、王安国、吕陶、范祖禹等亦有频繁的文字之交。这些往来书信、应和之作,跨越朝堂与江湖的界限,既关乎家国大事的探讨,又饱含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们在风云变幻的朝堂之外,以笔为媒,构建起一片文化的净土,切磋琢磨,共同推动着北宋文学朝着多元、深邃的方向发展。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李之纯与理学家程颐等交厚。在那个思想激荡的时代,理学逐渐兴起,程颐作为理学大家,以其深邃的哲学思想影响后世。李之纯与之交往,汲取理学养分,融入自身文学创作与人生思考之中。从祠部郎中、赠太师冯山的《安岳集》中赠李之纯宝文二首,便可窥得他为人为官的高洁风范备受推崇。这些赞誉,是对他一生操守、才情与功绩的见证,在历史的长河中闪耀着温暖的人性光辉。
李之纯,这位北宋的风云人物,用他的革新理念、斐然文采以及真挚交游,编织出一幅绚丽多彩的文化锦缎。他在文学史上的足迹,深深烙印,激励着后世文人在追求真善美的道路上,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向着文学的苍穹不断奋进,续写华夏文明的壮丽诗篇。
李之仪的词心与人生
姑溪河的水日夜流淌,如同千年前一样清澈。我站在当涂的河畔,望着水面上跳跃的阳光,忽然想起那位自号“姑溪居士”的北宋词人李之仪。他的一生,恰似这溪水,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涌着无数情感的漩涡。
北宋的文坛星河璀璨,李之仪或许不是最耀眼的那一颗,却有着独特的光芒。庆历八年,李之仪降生于沧州无棣(今山东庆云),庆云李氏是名门望族,其远祖李愚,从兄李之纯都是灿若星辰的历史人物。幼时的李之仪便显露出过人的才情,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那种与生俱来的艺术气质,仿佛宋代文人理想中的模样——不疾不徐,温润如玉。我想象着少年李之仪在书房临帖的模样,窗外的杏花飘落,墨香与花香交织,构成了他最初的文化记忆。
熙宁三年的科举及第,为他打开了仕途的大门。然而命运似乎早已为这位才子安排了另一条路——与苏轼的相遇,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我常想,若没有遇见苏轼,李之仪的文学成就是否会有所不同?但历史没有假设,他们的相遇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安排。苏轼的才华和品行深深吸引着李之仪,而李之仪的才情也得到了苏轼的赏识。《四库全书》评价李之仪的文章“神锋俊逸,往往具有苏轼之体”。这既是对他才华的肯定,也暗示了二人之间那种亦师亦友的密切关系。
元丰年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昔日的门生故旧纷纷避之唯恐不及。唯有李之仪,不顾政治风险,依然与苏轼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我翻阅《姑溪居士全集》,发现其中与苏轼有关的作品竟有四十余首,而苏轼文集中涉及李之仪的作品也有二十余首。这些文字穿越时空,让我看到了两个灵魂如何在政治的寒冬中相互取暖。特别是苏轼遇赦北归后的一年里,给李之仪的信件就达七封之多,这种频率在苏轼的交往史上实属罕见。
元祐年间是李之仪创作的黄金时期。在定州苏轼幕府的日子,他与苏轼、黄庭坚、秦观等文坛巨匠雅集唱和,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我想象着那个场景:烛光摇曳,酒过三巡,众人即兴赋诗,李之仪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那是怎样的一种文化盛宴啊!可惜好景不长,随着苏轼再次遭贬,李之仪也因牵连而被停职,政治的风暴总是无情地摧毁文人的理想。
李之仪一生著作颇丰,著有《姑溪词》一卷、《姑溪居士前集》五十卷和《姑溪题跋》二卷等。其代表词作《卜算子·我住长江头》更是传唱至今。这首词的背后,还有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崇宁初年,李之仪被贬太平州,命运给了他最残酷的打击。四年间,丧子、丧妻、疾病接踵而至,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某到太平州四周年,第一年丧子妇,第二年病悴,涉春徂夏,劣然脱死。第三年亡妻,子女相继见舍。第四年初,则癣疮被体,已而寒疾为苦。”寥寥数语,道尽人生至痛。就在李之仪的人生至暗时刻,他遇见了生命中的红颜知己,一位才情斐然的女子杨姝。她宛如春日里盛开的鲜花,以才情为瓣,以灵秀为蕊,为李之仪黯淡的人生点亮了最后一抹辉煌。
长江之畔,成了他们缘分的舞台。滔滔江水,奔腾东去,见证着二人的相知相惜。李之仪望着悠悠江水,心中情思翻涌,那些与杨姝相处的温馨点滴、欲说还休的眷恋,凝于笔端,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短短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尽了相思的缱绻与执着,这首词以质朴而深情的笔触,触动着历代读者的心弦,展现出李之仪在词作上的高超技艺与细腻情感。
李之仪晚年隐居当涂,整理自己的文集,也整理着与苏轼的回忆。苏轼先他而去,留给他的不仅是文学遗产,更是一种精神力量。大观元年,这位历经沧桑的词人走完了六十九年的人生旅程,长眠于当涂藏云山致雨峰。他的肉体归于尘土,但他的词作却如姑溪河水,流淌至今。
站在姑溪河畔,我忽然想起李之仪在《跋东坡书》中的一句话:“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他与苏轼的友谊,超越了政治立场,超越了时空距离,成为中国文化史上最动人的篇章之一。今天,当我们再次吟诵“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时,不仅听到了爱情的缱绻,更听到了李之仪与苏轼两个伟大灵魂跨越千年的对话。
江水依旧,斯人已逝。但李之仪用他的词章证明:真正的艺术可以战胜时间,真挚的情谊能够跨越生死。在这个意义上,他与苏轼,永远活在长江的水声中,活在中国文化的血脉里。
结语
“唐宋三李”作为庆云历史上的杰出人物,他们以卓越的政治才能和杰出的文学成就,对庆云的后世影响深远,意义非凡,他们的传世佳作直到今天还滋养着庆云的文化土壤,成为庆云的文化遗产与精神财富,在岁月的流转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庆云人,追寻着前人光芒,续写庆云新的辉煌。
作者简介:刘洪忠,男 ,山东庆云人,庆云县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庆云县作家协会主席。2018年参加鲁迅文学院基层作家培训班,小说、散文、诗歌均有涉猎,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山东文学》《时代文学》《雪莲》《作家报》《鲁北文学》《当代散文》《德州日报》《德州晚报》《淄博晚报》等文学期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