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科举之外,还剩几行真话?

王瀚林2026-09-02 08:16:43

随笔|原创首发

 

科举之外,还剩几行真话?

 

作者:王瀚林

 

一、被考场驯化的灵魂

 

科举像一口巨大的蒸锅,火从底下烧了一千三百年。无数才情被蒸得软糯,再倒进模具里,压成同一副面孔:八股、律赋、策论。传世名篇里,究竟有多少行算是“发自肺腑”?

我翻《全唐诗》,读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四十六岁进士及第,狂喜之情透纸而来。当然是肺腑之言。可这肺腑,已经被考场上磨了四十六年,磨得又亮又薄,一声喊出去,恰好贴着官场的耳廓。没有科举,孟郊大概一辈子在嵩山种豆,写些无人问津的野诗,那些诗里或许藏着真正的野性与孤独——但我们永远不会读到,因为没有科举,就没有人替他刻版付梓。

科举制造了“被看见的文学”。它像一盏聚光灯,只照亮符合权力审美的话语;不合时宜的呻吟,则直接被扫进黄土。我们手里的“古代文学”,本质上是一部“科场幸存者口述史”。

比这更锋利的问题是:如果没有科举,这些幸存者还会写作吗?

 

二、饭碗与真心:千年悖论

 

科举是饭碗,也是牢笼。这个悖论绞了中国文人两千年。

韩愈写《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铿锵如金石。可别忘了,他写这篇文章时正在国子监领俸,“师道”云云,多多少少为自己的职位做了番理论背书。没了国子监的禄米,韩愈会不会还这么热心于“师道”?没了科举升迁的阶梯,他会不会流落长安街头鬻字求生,写出《卖炭翁》式的悲悯——不,那是白居易写的,白居易也是进士。

再看苏轼。《赤壁赋》千古绝唱,“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旷达至极。可这旷达,恰恰是贬谪黄州之后的旷达;这肺腑,恰恰是失去科举保护伞之后的肺腑。倘若他从未中进士、未入翰林,他还会在江边发出这样的浩叹吗?更可能的是,他根本不会被贬到黄州——一个没有科举身份的普通人,不值得被政治清洗,只会默默老死在田垄之间,连叹息的资格都不配有。

科举制造了“有资格痛苦的人”。这话残忍,但必须直说:在中国古代,没有科举身份,你的痛苦无人围观,你的肺腑之言找不到纸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前提是他已经攒足了辞官的本钱——那本钱,恰恰是科举制度(察举的变体)赋予他的社会信用。一个真正的农夫,不会写《归去来兮辞》,他只会弯腰插秧,直到腰折。

 

三、被删除的“另一种文学”

 

科举之外,真的没有肺腑之音吗?

有。但它们大多数消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敦煌藏经洞里的变文、曲子词,“莫攀我,攀我太心偏”——何等滚烫,何等直白!可这些民间艺人的口头创作,在洞窟里埋了近千年,直到二十世纪初才偶然重见天日。没有科举加持,它们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历史做了永久删除。

还有那些被斥为“淫词艳曲”的民歌。冯梦龙辑《山歌》,吴地小调“结识私情隔条河,又吃糖来又吃茶”,粗粝、生猛、鲜活——这才是货真价实的肺腑。可冯梦龙本人也是秀才出身,他的辑录,本身就是科举文人趣味对民间文学的“收编”。没有他,这些山歌只会像田埂上的风,吹过去,了无痕迹。

科举制度最隐蔽的暴力,不是压制了异见,而是让异见根本不具备“被记录”的物质基础。雕版昂贵,纸张稀缺,识字率低——“文学”首先是权力分配的资源。科举决定谁掌握这资源,也就决定了哪种“肺腑”能够流传。

 

四、李白的悖论:反科场的科场幽灵

 

李白好像是个反例。“天子呼来不上船”,“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而且他确实没参加过科举——至少正史没有记载。

可慢着。李白真在科举之外吗?

他一辈子都在追捕科举制度的替代品:荐举、征辟、待诏翰林。他写《蜀道难》《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那些诗句里确有雷霆般的肺腑之气。可这“肺腑”,恰恰建立在他对科场失败的巨大焦虑之上。他越是宣称“不上船”,越说明那条船在他心里沉得多深。他的狂放,是科场失意者的狂放;他的洒脱,是求之不得的洒脱。

更要紧的是,李白的诗能传世,恰是依靠科举铺开的传播网络。他的作品被收进《河岳英灵集》,被科举出身的文人们传抄、评点、注释。没有科举培养的士大夫阶层,李白的诗只会像他那柄剑,在某间客栈的角落里慢慢锈死。

李白是科举制度的“内部否定者”。他站在科场门槛外骂街,可他的骂声能被听见,恰恰因为那扇门足够高大,门上的灯光能把他的剪影清清楚楚地投在墙上。

 

五、肺腑的考古学:还能挖出什么?

 

做个思想实验:从中国历史上彻底删去科举,我们还剩下什么?

《诗经》或许还在。“关关雎鸠”来自民间采诗,与科举无关。可《诗经》的编订、训诂、传承,全靠后世科举培养的经学家。没了他们,它很可能像无数上古文献一样,在战火中化为飞灰。

楚辞或许还在。屈原的孤愤诞生于战国,远在科举之前。可屈原的“经典化”,恰恰是汉代经学——科举的前身——完成的。没有董仲舒们“罢黜百家”,屈原或许只是南方某部落祭司的疯癫呓语。

汉赋?是献给帝王的贡品,与察举制血脉相连。魏晋文学?是门阀的产物,与科举互为镜像。唐宋诗词?是科举最辉煌的副产品。元曲?是科举废止后文人的“下流”出路,反过来印证了科举对文学方向的掌控力。明清小说?《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祖上是江宁织造——科举官僚体系的一环。

删去科举,中国古代文学史几乎要推倒重写。而重写之后的大片空白,将是我们永远无法打捞的沉默。

 

六、制度与真心:不是非黑即白

 

写到这里,我似乎把科举描绘成了一头吞噬真心的怪兽。但那并非我的本意。

我想说的是:科举与“肺腑”之间,并非简单的对立。科举塑造了“肺腑”的形态,规定了它的音量,筛选了它的内容——但它从未彻底剿灭肺腑。恰恰相反,它把肺腑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一种需要争夺的特权,一种在压抑中愈发锋利的反光。

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是肺腑吗?当然是。可这肺腑里,同时掺入了科举灌输的士大夫责任伦理。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肺腑吗?更是。可这肺腑的烈度,恰恰来自“状元”身份给他的殉国资格,让他的死变成了一首可以传唱的史诗。

科举像一口深井。文人往下掘,越掘越深,以为在找地下水,其实是在加固井壁。可偶尔,真有水涌出来——那水,就是肺腑之文。我们不能因为井是人工的,就否认水的甘甜;也不能因为水的甘甜,就忘记井困住了多少掘井人。

 

七、尾声:废墟之上

 

1905年,科举废了。严复叹道:“此乃吾国数千年中莫大之举动。”

可科举一废,“发自肺腑”的文学就自由了吗?

看看五四。鲁迅写《狂人日记》,确实是肺腑——但那肺腑,是被新式学堂、留日经历、《新青年》的版面塑造过的。胡适写《文学改良刍议》,里面掺着杜威的实用主义。郭沫若写《女神》,是被翻译过来的惠特曼点燃的。

制度换了,塑造肺腑的力量没有消失,只是从科举换成了现代教育、出版市场、意识形态机器。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没有科举,中国古代文学还能剩下多少真正发自肺腑的传世之作?

我的回答是:几乎没有——也几乎全部都是。

“几乎没有”,是因为没有科举建立的传播网络、评判标准、文人阶层,那些“肺腑”永远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留不下痕。

“几乎全部都是”,是因为即便在科举牢笼之中,最杰出的灵魂依然找到了缝隙——韩愈的古文,苏轼的黄州,李贽的“童心”,袁枚的“性灵”——他们在制度的夹缝里,把被规训的肺腑重新锻成刀刃。

科举是中国古代文学的母体,也是它的坟场。我们读到的每一篇传世之作,都同时带着母体的温热与坟场的寒气。要分辨哪一行“真正”发自肺腑,就像要分辨黄河里哪一滴水是清的——不可能,也不必要。

重要的是,我们知道那条河曾经奔涌过,有人在岸边刻下过自己的名字,那些名字背后,是无数在科场里耗尽一生的灵魂。他们或许从未真正自由,但至少在某些瞬间,让笔尖的墨,比自己的血更烫。

夜读《登科记考》,窗外有雨。忽然想起某个一辈子没中举的读书人,在漏雨的茅屋里写过的句子——句子没传下来,但雨声记得。

雨声记得。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