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三弟韩瑛珊
作者:杨远新

左起:韩瑛珊、杨远新、易嵘、王念斯,瞻仰毛泽东主席故居
一
三弟走了,走得十分突然。此前的每天早晚,我都会收到他的问候和祝福微信,本周二他还给我发了很长一条微信,周三至周四没收到他的贯例微信,周五(8月28日)晚上梦见与他在武大校园里散步,他谈笑风声。今天周六清晨去湘雅医院体检,地铁站候车时,弹出他的微信,令我震惊万分。是他儿子韩坤发来的:
讣告
家父韩瑛珊因病重不治,于2026年8月28日上午12点30分在商丘病故。定于2026年8月31日上午在商丘市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特敬告。
韩坤
2026年8月28日
我不禁责怪:三弟你为何不给大哥打声招呼就悄悄地走了?多少事顿时流水般历历在目。
三十八年前我与瑛珊相识在武大招待所食堂,赶考作家班的近100名考生都住在这里。第一个早餐,我先在一张桌子落座,随即两男一女相继落座,相互点了点头,我对面的第一个英俊青年自我介绍:我叫韩瑛珊,来自河南。出生1955年。戴眼镜的英俊男子介绍:我叫蔣吉成,来自云南。出生1955年3月。扎马尾辫的漂亮女子介绍:我叫陈永萍,来自河南,出生1954年。我是最后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杨远新,来自湖南,出生1953年5月。这时,韩瑛珊立即接口说:我认你做大哥。他又对吉成说:我认你做二哥。他对陈永萍说:我认你做二姐。四人同时会心一笑。
吃完早餐,就赶往理学院考场,四人约定:不管考试有多难,我们一定要考上。第一场考试结束,所有考生不约而同走在樱花大道上。互相感慨校园的美丽,若能成为他的学生是一种幸福。走在我们旁边的一位漂亮女生嘤嘤嘤地哭了起来。韩瑛珊热心的安慰。女生说:自己没考好,做不了这美丽校园里的学生。韩瑛珊鼓励:还有三堂考试,你都考好,这里的樱花树会等着你。
我回到《小溪流》上班,这天电话响起,我握起话筒,是武汉大学中文系杨老师打来的,告诉我被录取了。她又说:你先别对外讲,等收到录取通知书再说。我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她竞如此守诚认真。因为报考登记时,我说看在本家份上,录取结果出来,请你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她笑了笑,未置可否。没想到她心里当真了。我问电话那头:杨老师,韩瑛珊被录取了吗?答:录取了。我又问:蒋吉成被录取了吗?我再问:陈永萍被录取了吗?放下话筒,我安抚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分别给蒋、陈、韩打电话报告喜讯。三人说的第一句话都是:相约成功,感谢武大!
开学那天,我晚上11点多才到,中文系值班的工作人员告诉我,被安排到桂园住宿。我说报考时不是说作家班住枫园吗?回答是换了校长,作家班与本科生一起住桂园。我扛着包,步行半小时,一路打听到桂园,却没有看到作家班的同学。
我正纳闷,韩瑛珊出现在我眼前。他一边给我擦汗,一边扛起我的包,说:大哥,跟我走!我问去哪里?他说:去枫园。同学们都到了,唯独不见你,我估计你来桂园了。我就赶过来接你。路上他告诉我:新校长最后拍板,作家班住枫园的待遇不能改变。他语气中满含骄傲和自豪。那一刻我被他的行为感动,心中暗自感叹:这真是位好兄弟!
从桂园,经长长的樱花大道,过理学院,扺枫园,四十来分钟的路程,我的大包一直在他肩上,路上他每扔掉一个烟蒂,点燃新的一支烟时,我要拿过他肩上的包,他都不让。他扔掉第三个烟蒂,我俩走进枫园四舍,登上四楼,他对我说:我本想和大哥共住一个房间,可二哥说我既好烟又好酒,你不抽烟、不喝酒,会影响你的健康。他要和你共一个房间。就这样,我与不抽烟不喝酒的二弟蒋吉成同居枫园4舍419室。后来,不抽烟不喝酒的叶向阳,未经允许,也搬进了419,成为我的上铺,自认做我和吉成的小弟。按照学校规定:作家班与研究生享受同等待遇,其中最实惠的一点就是两人一间房。韩瑛珊曾经“义正辞严”的责怪叶向阳:破坏了学校规矩,降低了大哥二哥本该享受的待遇,你给我“滚出”419。叶向阳则嘻嘻哈哈的说:大哥二哥需要小弟我的照顾,三哥你就允了我吧。吉成嘿嘿笑。我故作无语。那种友好快乐的氛围,一直弥漫在我心头。如今三弟瑛珊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兄弟再也回不到419的日子了。
二
吉成得悉瑛珊去世,第一反应是:惊悉三弟逝去,万分痛心,想我们弟兄当年在武大谈笑风生同窗奋进的日子,一晃成追忆,真是人生苦短啊。
作家班同学彭东明、胡启明、马良、王念斯、闫幸福、杨宝成、梁必文、任东升、张永久、苏玉光、邹小童、姜仲、敖敏、吉成、刘芝凤等都在群里纷纷表示深切哀悼。
张永久:瑛珊同学一路走好。
苏玉光:祈愿瑛珊同学一路走好。
姜仲:瑛珊兄周二还发信息给我,不料今晨便收到噩耗。人生无常啊。望众兄弟各自多多保重。
吉成:祈愿三弟瑛珊一路走好。
久居美国的马良同学第一时间拟挽联一副:归德府里满怀豪情,结交四海兄弟。珞珈山上一壶薄酒,撰写天下文章。沉痛哀悼瑛珊同学。同窗马良敬挽。
王念斯发文悼念:惊悉韩瑛珊同学病逝,武大作家班全体同窗深感痛惜。瑛珊秉性清朗,一生嗜文,在校时切磋文稿,离校后笔耕不辍,是咱们班里极诚恳的一位。愿家属节哀顺变,保重身心;他写下的字、留下的情,我们都记着。瑛珊一路走好。
刘芝凤发文悼念:刚赶完36卷丛书的出版总论,手机上跳出班群信息。悲从心生。瑛珊同学驾鹤西去,我们身边又少了一位至友。毕业后三十多年未联系,但心里一直惦记。祈愿瑛珊同学一路走好。
同学们嘱我将悼念之情转瑛珊之爱妻李萍、之孝子韩坤。
彭东明提议:瑛珊之逝,感到万分震惊!建议杨支书远新重议同学聚会之方案,力争今秋一聚。赞成者请在群里表态。
张永久表示:同意东明建议。
刘芝凤回应:同意东明建议。今年3月27日我特地回武大找校友会和文学院,就是受远新书记委托,想去为同学聚会打前站的。聚会没办成,是遗憾。还有时间,同学们有意愿的话,请远新兄安排,我可以参加。我今年7月已结束南通大学的五年院长聘期,8月响应教育部银龄支边计划号召,已到云南财经大学报到了,现居住昆明。待这边安定后,还想专程去曲靖拜访老同学蒋吉成呢。
三
1988年秋季开学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作家班选举党支部书记。那晚,武大内部影院放映苏联大片《静静的顿河》。我向往已久。便向中文系主管作家班的党总支副书记刘浚昌老师请假。他表示理解,只要求我把选举谁留给他。
我和马良结伴看完电影,从理学院回到宿舍,夜已深了,同学们都在闭门学习、创作。有的门上贴出告示:里面正在爱、正在恨,请勿打扰!韩瑛珊独自站在楼道口抽烟。他让过马良,一把拉住我,附耳低语:大哥你被选为班上的党支部书记。我一把推开他:你乱讲!他态度认真:是真的!他越是认真,我愈发认为他是在捉弄我。因为他曾经冒充女生给我写信,约我在东湖边散步。我这时不但不信,还反讥他:你又没有选举权,你怎么知道?他答:大哥你又小看我了,我在你们党内埋伏有暗线。他随我到419门口,我不让他进门。他不满地冲我说:官还没当上,官架子倒有了。
第二天晩仮后,他邀我到东湖边散步。他问我上中文系党总支报到没有。我说这只是个临时的,你别那么当真。他说:有十来个同学正等着向你递交入党申请书。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你能不当真?这话真正把我触动了。我必须对同学们的政治生命负起应有的责任。
第一学期进入深秋,这天下午我把几位同学的入党申请书送交中文系党总支书记何安德老师手上,直接回枫园四舍。此时秋风习习,细雨霏霏,我加快脚步上坡,经过学校行政大楼,忽然发现行政大楼通向大操场的台阶下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他不避雨,独自面对操场干什么?
我好奇地下台阶,慑手慑脚地走近他身后,本想吓他一下,反被他吓了一跳。我听他自言自语地说:李萍呀!我要是不好好学习,对不起你呀!他双手捧着一件展新的毛线衣。我问他是为什么?他说这是李萍给他新编织的毛线衣,刚刚从邮局收到的。他抱住我,边哭边说:李萍爱他爱得太深了。他却没有像李萍爱他那样爱李萍,学习欠努力,有时还花心。大哥!从今以后你监督我,我要一门心思爱李萍。我被他感动了,联想到后方的妻儿,两人相拥而泣。
风停了,雨息了,我俩携手回宿舍。当晚,他拿出一瓶白酒,摆上李萍寄给他的零食,请客。我不喝酒,他非得拉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和几位同学喝酒。零食吃完了,酒还剩半瓶。他拿出一个咸鸭蛋,敲开一条缝,用勺子从里面剜出一点,要我先尝尝,并强烈要求我饮一口酒,哪怕一小口。并激将我:不喝酒的男人没有女人爱。在同学们的起哄声里,我禁酒八年的防线被撕开一条口子,饮了一口酒。
接下来,咸鸭蛋和勺子顺势逐个往下传,每个人都用勺子轻挑一丝丝,就着一口酒送进嘴里。一只咸鸭蛋转了几个圈,终将一瓶白酒底朝天。
此后,这种场景在作家班的夜晚经常重复呈现。以至毕业后的几十年里,同学们相聚,都会走一遍类似的流程,以纪念当年的青春岁月。
自那日开始,瑛珊学习、创作果然长进,也不见他花心。最明显的标志是:佳作频发。除了短篇小说《敲山》《黑蝴蝶》,尤以刊登《十月》的中篇小说《祭叉》为代表。这部小说于1989年发表在《十月》第5期,其中描绘男女情感的片段被评价为“具有非凡的想象与美的极致”,语言被认为是中国作家中“一流的”。他也因此有几分自豪与骄傲。一天他拿着一本《十月》,摆到我书桌上,对我说:大哥你好好学习研究一下,也像小弟我一样写出篇《祭叉》,上《十月》头条吧!他的这一举动,不仅对我,也对其他的同学。此后,他再没写出超越《祭叉》的小说。
究其原因,关键在于他的主要精力的转向。从武汉大学作家班毕业后,他回到商丘,参与创办《商丘日报》《京九晚报》,与几位同仁立约:不把报纸办好,不写小说。很快《商丘日报》《京九晚报》风声水起,他相继担任总编助理、副总编辑,《商丘日报》梁苑副刊主编,推出了很多上乘作品,培养了大批优秀作者。与此同时,他写了大批文学评论,2000年发表在《新闻爱好者》期刊上的《感应的神经,攻守的手足——杂文式评论的美学特色》,展现了他文学评论方面的造诣。他从领导岗位退下来以后,仍然担任商丘市作协顾问、市政协常委、河南省政协委员,也被聘为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廉政监督员。
四
瑛珊任职期间,曾经两次组团来湖南。一次是1998年6月,一次是2001年10月。每次来之前,他都与我约定:不看山水,只瞻仰韶山。于是我按照他的要求,提前安排好参观韶山的行程。每次都事先告知湘潭县文联主席王念斯同学一起接待陪伴。
第二次,我在星沙高速公路入口接到他,下车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姜仲同学从青海到了广州,后天从广州来长沙,与我们相聚。他显得特别高兴。还提出:你把念斯、东明、启明都约拢来吧!姜仲抵达之时,正值时任国家最高领导人视察长沙,实行道路交通管制,任何车辆严禁上站台。我从出站口接到自毕业以后第一次见面的姜仲,整个人都长高了长大了。年轻时精瘦的他,此时也有了与职位匹配的“处长肚”。
当晚在金泉大酒店举行晚宴。干掉6瓶50年浏阳河之后,将他的领导、同事送回招待所休息。我们几个同学意犹未尽,又走进银强小店,各自再饮了半斤浏阳河。我因第二天早上要上班,提议休息。我把他们送进招待所,便回家大睡。第二天晚餐与他们见面,得知我送他们回到招待所,目送我转身离开,他们又回到银强小店,继续饮酒。我问喝了多少,他们异口同声:暂时保密!
我得知瑛珊患重病的消息,劝他戒酒戒烟,他说在李萍的严厉管控下,烟酒戒得彻彻底底。并告诉我,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呈明显好转势头。我为他庆幸。他嘱咐我不要将他患病告诉同学们,免得大家替他操心。我尊重他的意见。
两个多月前,他发了一张几个同学在武大的留影给我,并问我:这中间谁长得最帅?我回答是左二那一个。他听了笑得很开心,说:大哥不愧是做党务工作的,处处事实求是。他补充了一句:我已不是过去那个最帅的我了!老喽!
近些日子,我和妻子陈双娥正琢磨来一趟郑州、商丘、兰考之旅,先参观走访郑州医院,再到商丘看望瑛珊,最后到兰考采访89岁高龄的我国胸外科泰斗周其文。这样一路下来,既为完成她应加拿大白求恩行动促进会创作的中篇非虚构文学《当代白求恩行动第一人》补充素材,又能与分别二十多年的瑛珊会面。说不定还能见到孙红光和陈立风同学。哪想到计划正欲实施之际,瑛珊却悄然去了天堂。留下不尽的遗憾。
我和作家班同学以一幅挽联表达对瑛珊兄弟的哀悼与怀念之情:
山东汉子留奋笔身姿在珞珞山。
文坛才俊存美妙华章于微山湖。
武汉大学第三届作家班全体同学敬挽。
2026年8月31日于长沙
【作者简介】:
杨远新,汉族,湖南汉寿人,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作家班,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溪流》编辑,《当代警察》副总编,湖南省公安厅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与杨一萌、陈双娥合著)《百变神探》《红颜贪官》《险走洞庭湖》(与陈双娥合著)及《杨远新文集》(18卷)等各类文学作品1800万字。曾获中国首届少儿报刊奖、第三届全国优秀少年儿童读物评奖二等奖、四次获得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和首届儿童文学奖。《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散文《我的祖母》入选大学教材。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