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东寨港水下村遗址探访记

王瀚林2026-08-30 05:49:41

散文|原创首发

 

东寨港水下村遗址探访记

 

作者:王瀚林

 

腕间那串老砗磲,今日格外反常。

九月的海风裹挟着黏腻的咸腥,丝丝缕缕钻进衣领。我斜倚在东寨港的木船舷边,心念方才午后那碗未撒葱花的粉汤,指尖摩挲着腕间旧饰,这沉寂多年的老物件,忽然轻轻一颤。

一点幽蓝,浅浅漾开。恰似深海暗处,有人悄然点亮一束微光。

眸光被那点蓝光牵引,眼前的红树林、搁浅的旧渔船,连同凭栏而立的我,尽数化作水波里摇晃迷离的倒影,虚实难辨。

“嘿!走神走得魂都飘海里了?”

船老大粗粝的嗓音像一张砂纸,骤然将我从恍惚的幻境中拽回现实。他蹲在船头低头补网,裤脚常年浸海受风,凝着一层斑驳的盐霜,是岁月与海风刻下的印记。

我恍然回神,身下的旧木板随细碎浪涛轻轻起伏,悠悠晃荡。

“你这串珠子,沾了底下古村的水气。”他头也未抬,十指翻飞穿梭着网线,“老辈人说这是‘通海’。老物件沾过旧时光,有灵性,舍不得这片沉落的人间,想引着人下去,看看昔日光景。”

木桨破开水面,哗啦,哗啦。水声清缓,揉碎了满河天光。这里的海水从无近海刻意的湛蓝,近岸处是沉沉青绿,像一汪经年未凉的青铜锈,又似老茶客杯底沉淀多日的茶汤,厚重、沉敛,藏着数不尽的过往。烈日倾泻而下,碎金般的光点在水波间跳跃、浮沉,晃得人眼温柔发怔。

浅滩已至。

我顺着软梯缓缓沉入浅海,一缕清冽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脚底轻触绵软细沙,温润又踏实。

“你看那条路。”

循着船老大的指尖望去,水底静静卧着一条青石板古道。墨绿海藻攀附在石缝间,肆意舒展,像荒院无人打理的草木,葳蕤又寂寥。数尾巴掌大小的海鱼穿梭石隙,一尾缀着黄黑纹路的游鱼堪堪靠近,我抬手欲探,它便倏然闪身,消失在幽深石缝里,无迹可寻。

船老大随之趟水而下,海水漫至他胸口,漾起层层涟漪。“我爷爷的爷爷,都见过这里当年的热闹。”他开口说话,唇边溢出细碎的气泡,悠悠上浮,“从前天未破晓,挑着鱼担的商贩就从这条石板路穿行,吆喝声清亮,能飘出二里开外。道路两侧青砖黛瓦,户户炊烟,不少人家院前种着茉莉,清风过处,满巷清甜,步步生香。后来大地倾覆,沧海移位,整座村落,都被深海悄悄吞没了。”

脚底忽然被硬物硌了一下。我俯身探手,从细沙中拾起一枚残缺瓦当。泥沙层层裹覆了它的纹路,掬一捧海水轻轻冲刷,古朴的卷云纹缓缓显露,肌理温润,藏着百年的匠意与时光。

“这是旧时大户人家的物件。”船老大凑近细看,轻声道,“从前村里有户林姓望族,宅院修得恢弘如庙堂,门前石狮镇守,气派非凡。”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亮。

不远处,一方残破石磨盘半陷流沙,盘面还粘着些许发黑的陈年米糠,残存着人间烟火的余温。旁侧一截朽坏木桩,斑驳表层下,隐约透出褪色红漆,想来是当年宅院的门闩,守过岁岁年年的晨昏烟火。

正凝神观望,一道黑影缓缓挪移而来。似人非人,似鱼非鱼,静谧又神秘。

是一只脸盆大小的海蟹,双螯紧紧钳着一枚黝黑物件,稳稳伫立石上。我眯眼细看,竟是一枚古旧铜钱。

“这老伙计,倒是极识古物。”船老大缓缓游近,望着铜钱轻叹,“常年泡在海里,字迹早已磨得模糊,只剩一个‘万’字依稀可辨,是万历年间的老东西了。我们小时候,村里孩童没钱买糖,最爱在浅海淘古钱,寻得一枚,便能欢喜整日,视作珍宝。”

日影西斜,水底天光渐渐暗沉,如同有人轻轻拧灭了灯火,整片海域覆上一层朦胧暮色。

返程途中,途经一片连片废墟。船老大忽然驻足,神色肃穆:“别出声。”

数根巨型石柱横卧沙底,经年水洗浪磨,柱身雕花轮廓依旧可辨,依稀可见当年雕梁画栋的盛景。四周散落着零碎陶片,青灰、素白交织,层层叠叠覆于沙间。瓦砾之侧,半只粗陶腌菜坛半埋流沙,坛口旧时裹覆的粗布,早已腐烂成絮,随风随水轻颤。

“寻常百姓家的腌菜坛。”他指尖轻触坛身,语气怅然,“当年那场地动天摇,烟火人间、屋舍宅院,尽数被大海吞入怀中。”

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打破沉寂。

一条深海海鳗自石缝间蜿蜒滑出,周身纹理与泥沙浑然一体,隐匿于幽暗之中。它绕着那只衔钱的海蟹缓缓游弋两圈,而后悠然摆尾,沉入另一侧石缝,转瞬无踪。

“海鳗最喜栖于藏古的旧址。”船老大方才的肃穆散去,轻声笑道,“本地人流传,这水下沉藏着整座古村的底蕴与珍宝,海鳗便是镇守旧址的守护者,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重回船上,天色已然擦黑。

船老大燃起一簇星火,慢烤海螺。晚风习习,裹挟着淡淡鱼腥与海草的清润,温柔拂过眉眼,洗去一身水汽与疲惫。

“你这串砗磲,好生收着。”他翻动着炭火上的海螺,火星明灭,“沾了水下古村的灵气,能安身挡灾。从前渔民出海,家人总会备上一件随身老物件,不求富贵,只求风浪安稳,岁岁平安。”

我抬手抚过腕间砗磲,清冽凉意贴合肌肤,方才那点幽蓝微光早已散尽,仿佛沉睡百年的旧时光,终于缓缓阖上眼眸,归于沉寂。

心底百感翻涌,纷乱难平。青石板古道、老旧石磨、衔钱的海蟹、守址的海鳗……眼前所有荒芜沉寂的遗迹,皆是百年前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我的祖辈,便是从这片海域岸边迁徙离去,当年地动倾覆之时,侥幸登高避祸,得以留存。如今我踏海归来,恰似替那些永远沉于海底的先人,再回望一眼故土山河,一偿百年夙愿。

夜色渐深,浪涛轻拍船板,一下,又一下,节律温柔,低吟浅唱。

我卧于船舱,辗转无眠。恍惚间,神魂再度沉入那片水下古村。青石板路上传来笃笃脚步声,是卖鱼郎踏着草鞋穿行街巷,清脆悠长。巷陌院墙之内,茉莉清香悠悠飘散,混着寻常人家腌菜的咸淡烟火。老旧石磨缓缓转动,吱呀作响,如老驴躬身劳作,低吟着岁月的絮语。我张口欲唤,满腔话语未出,咸涩的海水便骤然灌入唇间,冰凉刺骨。

骤然惊觉,恍然回神。船舱之外,浪涛依旧往复,声声不息。方才鼻尖萦绕的茉莉余香,不过是晚风裹挟的淡淡海腥,一场虚幻,一场泡影。

天将破晓,我浅浅入眠。

依旧是那座沉睡的水下古村。晨光穿透层层海水,将青石板路镀得鎏金璀璨。那只深海海蟹再度爬出石缝,双螯不再衔着古钱,而是夹着半片青灰旧瓦。它静立古道中央,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静默的碑,凭吊过往,铭记岁月。

彻底醒来时,船老大正坐于船头静抽旱烟,烟锅星火,一明一灭,在破晓的暮色里格外沉静。

东方天际,泛起一片浅浅鱼肚白,天光将亮未亮。

我抬腕凝望,晨光洒落,砗磲温润素白,柔光内敛。恍惚间,那枚古钱上残存的“万”字纹路,仿佛浅浅印在玉色珠身之上,历历可见。海面看似平和静谧,无风无浪,可谁知万顷碧波之下,沉睡着七十二座荒芜古村,沉睡着万历年间的地动山摇,沉睡着一蟹一鳗、一瓦一石固守的百年过往。

诸多人事与烟火纵然沉于深海,却早已化作这片大海的风骨与脊梁。看似无声无息,默然沉寂,却稳稳托住了万顷碧波,承载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山海往事。

船老大轻轻磕去烟锅灰烬,轻声道:“回吧?”

“回吧。”

木桨再度破开水面,哗啦,哗啦。身后的东寨港,海水依旧是那抹化不开的青绿,沉沉脉脉,一如那些封存于深海、岁岁年年不曾褪色的旧日往事,绵长悠远,余味无尽。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