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路坎坷皆修行

阳跃君2026-08-30 05:41:47

一路坎坷皆修行

 

作者:阳跃君

 

凌晨四点半醒来,再睡不着,索性起身蘸墨。窗外天还是青黑色的,楼下有环卫工扫街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给这个沉睡的城市梳头。我铺开纸,写了一行字:我想我应该是废了。

写完自己先笑了。四五十岁的人,说废就废,未免太便宜了命运。

人到中年,大抵都要走过一段无人问津的荒芜时光。常常在清晨醒来,望着灰白的天花板失神,没有期许,没有热忱,往日热衷的琐事、向往的烟火,尽数褪去了色彩。日子被揉成一团温吞的灰白,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晨起、劳作、入夜、安眠。我想,自己是真的颓了,对世间万般热闹皆无兴致,岁岁年年,难有一日舒心快活。

可这念头又不是凭空来的。这些年,身体像是跟人结了仇。用脑半天,太阳穴突突地跳;伏案久了,颈椎僵得像根木头;膝盖上下楼梯时咔咔作响,肩膀一抬就是一个钝痛。去体检,医生看着报告单摇头:“都是小毛病,加起来就是大病。”我在诊室里坐了半晌,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人过四十,天过午,往后的日子,是拿命换日子。

那天从医院出来,走过了三条街才想起该回家了。

兴趣也是一个一个熄灭的。年轻时爱玩乐器,但萨克斯和单簧管在柜子顶上已落了两三年的灰;朋友约酒局,推了三次之后,没人再来约……每天的日子像一台旧机器,按部就班地转,转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我时常觉得自己是走在别人生活里的影子,阳光照下来,也照不出温度。

古人管这叫“心气散了”。

苏东坡在黄州给友人写信,说自己“得罪以来,深自闭塞”,出门怕连累朋友,“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那是怎样一种荒凉?四十四岁下狱,几乎丢了性命,贬到黄州做个闲官,俸禄微薄,全家老小等着吃饭。他脱下文人的长衫,在城东的坡地上开荒种麦,从此自称“东坡居士”。因为俸禄不够花,他把每月的钱分成三十份挂在房梁上,每天取一份,取完为止。

你看,困顿中的大师也要数着铜板过日子。他跟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黄州的雨打湿了他的屋檐,他却在雨里写出了《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不是潇洒给人看的姿态,是一个人在泥泞里真走出来之后的平静。

我常想,如果苏轼生在今天,他的体检报告估计也不好看——贬谪路上瘴气、湿毒、水土不服,六十岁还被扔到海南岛,猪肉没有,好药没有,friendless到了极点。但他把海南当作第二个故乡,“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心量,才能把流放地说成“奇绝”?

有一回临《寒食帖》,临到“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那一句,笔忽然停住了。病起头已白——苏轼写这句话的时候才四十六岁。我呢?我的头发还没有白,可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很多。不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那种老,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像走了很远的路,脚上起了泡,腿里灌了铅,可前方还有很远。

但我不能废。

生我的人还在。父亲七十多了,耳朵越来越背,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母亲也有六十好几,膝盖不好,血糖时高时低,上楼梯得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他们还在,我就不能废。孔子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他们高寿,惧的是他们一年老似一年。我还没有陪他们到终点,这条路无论多难走,我都得走完。

我生的人也还没有长大。他们还不懂事,有时候惹人生气,有时候又暖得让人心酸。有一回小儿子看见我揉肩膀,跑过来说:“爸,我帮你捶捶。”小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没轻没重的,可捶着捶着,我眼眶就热了。他们还要读书、还要考试、还要长大成人、还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他自己的路。在他找到之前,我得在。

所以我不能废。

曾国藩三十立志学做圣人。他天资笨拙,七次赶考才考中秀才;身体也不好,二十多岁得了神经衰弱,三十出头眼睛就花了。可他一辈子读书不辍,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日必须读史十页,用工楷写日记一篇。他说读书能改变人的气质——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前些日子翻到刘禹锡的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读了好几遍。沉舟、病树——说的是他自己,也是说的我这样半废了的人。可沉舟的旁边有千帆竞过,病树的前头有万木逢春。世界并不因为你的沉沦而停止运转,可你也不必因为自己的沉沦就觉得一切都完了。千帆也好,万木也好,它们在那里,你看见了,心里就多了一点什么。

还有王维的那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穷了,路断了,那就坐下来,看云。云从山坳里升起来,慢慢慢慢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你看着云,忽然觉得,穷也好,达也好,也不过是云聚云散罢了。

这些诗文,从前读是读过的,可那时候是少年人读中年人的诗,隔着一层。如今自己走到中年了,再读,字字都像刀子,又字字都像药。刀子割开你心里那些不愿意碰的地方,药又敷上去,凉凉的,慢慢地,不疼了。

我常想起东坡在黄州的日子。一个文人,被贬到偏远之地,俸禄微薄,衣食拮据,按理说应该愁眉苦脸才对。可他在那里开荒种地,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居士”;他在那里写诗写字,写下了《寒食帖》《念奴娇·赤壁怀古》;他在那里与僧人、农夫、渔夫交往,活得比在朝堂上还自在。他让我相信一件事——人的处境可以很糟,可人活着的方式可以不被处境决定。

当然,苏轼是苏轼,我是我。我没有他的才情,也没有他的豁达。我写字写不了那么好,读书也读不了那么深。可修行这件事,大概是不分高下的。你用十成功夫修行,我用一成功夫修行,修的都是自己这颗心。坎坷是修行,病痛是修行,就连觉得自己废了这件事本身——如果你能从里面爬出来——也算是一种修行。

有一回夜里,写完一张字,搁了笔,站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家人。他们大约也有他们的烦恼,他们的倦怠,他们觉得自己快要废了的时刻。可灯还亮着,日子还在继续。我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活着就是修行。”

前年夏天陪母亲住院那阵子,夜里守完病房坐到病房外的椅子上,人就散了架。隔壁病房有个老爷子,八十三岁,胃癌切了三分之二的胃,还坐在床上哼着歌谣。护士说他术后恢复得出奇地好,问他秘诀,他摆摆手:“哪有什么秘诀,我就是想着,这么好的日子,一辈子就来这么一回,死不划算。”

后来我也学着老爷子的样子,包里永远放一本书,候诊时读几页,排队时读几页。一年的碎片时间凑起来,竟也读完了二十多本书。《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最苦的矿工生涯中仍坚持就着矿灯读书,以前我不懂为什么,现在懂了:书页之间藏着人活下去的另一条路。现实把我们逼到墙角,文字却能凿出一扇窗,哪怕窗外也还是黑夜,但夜里有星星。

就这么念叨着,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透出一点鱼肚白。我坐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蘸了墨,慢慢写。写什么呢?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写“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都太昂扬了,我写不出来。那就写——“一路坎坷皆修行!”

一路坎坷皆是修行。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每一个熬过来的人都懂的道理。苏轼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说的不是雨停了,而是心上不再为风雨所动。

我不能废。前面有人等着我搀扶,身后有人盼着我归来。而在等待与奔赴之间的漫长岁月里,有书页窸窣,有笔墨沙沙,有几个憋出来的句子在灯下闪着微光……

这样的日子,纵然坎坷,也值得一步一步,认真地走下去。

佛家讲人身难得,如盲龟浮木。佛经里说,大海中一只瞎眼的乌龟,每一百年浮出水面一次,恰好钻进海上漂着的一块木板孔洞里,概率渺茫至此,才是得到这个人身的几率。这么算来,我这副浑身疼痛的身体,竟然是一次亿万分之一的奇迹。疼,说明它还活着还在提醒我;累,说明我还在责任的道路上行走。

天,已经亮了。

往后余生,纵使依旧风雨相伴,纵使身心依旧时有困顿,我亦不愿惶恐消沉。不必追光,自有书香为暖;不必慌张,自有笔墨相伴……接纳生活的不完美,包容人生的坎坷与遗憾,在责任中坚守,在热爱中沉淀,在风雨中修行。相信所有困顿皆为成长,所有坎坷皆为铺垫,漫漫人生路,终会守得云开、静待花开。

 

作者简介:阳跃君,男,湖南新化人。中国小说学会会员,(全国)教育书画协会会员,中国教育学会书法教育专业委员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