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杭州习俗
文/郑铭岭
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三个节气,亦是四时轮回里秋日的序章。不同于北方一叶惊秋的利落,江南的立秋,向来温柔又拖沓。
时序更迭至此,杭州的盛夏并未骤然退场。西湖岸的蝉鸣依旧绵长,九溪的茶树沐着午后余温郁郁青青,河坊街的青石板沉淀着整日的燥热,就连钱塘江上拂来的风,也裹挟着江南独有的潮湿暖意。暑气未彻,凉意初生,山河褪去盛夏肆意张扬的蓬勃,悄然走向收敛、沉静与丰盈。就在这夏与秋的缱绻交替里,千年杭城携着宋时风雅、市井烟火,将代代沿袭的立秋旧俗,沉淀成独属于钱塘大地的时节温柔。
食在立秋,烟火慰平生
杭州人的节气浪漫,从来都藏在四时食俗里。不求珍馐华贵,只取当季本味,以一餐一饭承接时序流转,让季节的更迭,落地为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啃秋,也就是咬秋,是南北多地共有的立秋习俗,杭州民间亦循此风。立秋日食瓜果,入秋之初,秋老虎余威犹存,清甜多汁的西瓜、香瓜恰逢其时。寻常人家,天井纳凉、巷口闲坐,一家人分食一牙秋瓜,汁水清甜涤尽残暑烦闷。一个“啃”字,痛快又温柔,啃去盛夏最后的燥热,啃走朝夕累积的浮躁,既是对热烈夏日的温柔告别,也是对清凉秋日的满心期许。朴素的吃食仪式,藏着杭州人顺应天时、安度四时的生活本心 。
杭城旧俗里还有食秋桃的记载。每逢立秋,旧时人家,老少皆会食一枚新鲜秋桃。桃肉温润清甜,消解暑气燥热。而最动人的古俗细节是:秋桃食尽,桃核不可丢弃,细心擦拭收纳,历经秋冬半载时光,待到除夕之夜,投入灶火燃为灰烬。民间相传此举可免一年瘟疫,护佑阖家平安。如今这一古俗已经鲜见于市井,只留存在旧俗记载之中,成为一段遥远的民俗记忆。
苦夏漫漫,暑热耗损身心,贴秋膘是流传南北的节俗。杭城民谚有云:“头伏火腿二伏鸡,三伏来个金银蹄。”一整个盛夏,暑湿困脾、饮食清淡,身心皆有耗损。秋风初起,胃口渐开,江南人家讲究清润食补,以此调养苦夏亏耗的元气,却并不效仿北方厚味大补。初秋嫩藕脆嫩多汁、健脾润燥,莲藕排骨汤是杭州人家十分喜爱的家常时令汤品;待到钱塘江、杭州湾一带秋汛渐起,江蟹膏黄饱满,也是民间秋日餐桌上常见的江鲜。一碗热汤、一味江鲜,属于江南寻常秋日吃食,并非立秋当天必须履行的仪式,却将江南人顺时养生、朴素度日的智慧,藏进烟火日常里。
俗在立秋,古意寄平安
杭州的立秋底蕴,藏在八百年宋韵民俗里。昔日临安都城的市井风雅,跨越千年时光,从皇城街巷落入寻常百姓家,有些延续至今,有些只留在古籍纸页之间。
立秋最具宋式诗意的雅俗,便是簪楸迎秋。南宋《梦粱录》《武林旧事》均有详实记载:每逢立秋清晨,临安城内街巷喧闹,商贩沿街叫卖新鲜楸叶。城中妇人孩童争相购置,将修长青翠的楸叶修剪成精巧纹样,簪于鬓边、别于发间,以应时序、恭迎秋来。
“楸”与“秋”同音,鬓边一叶青翠,是人与秋天最温柔的相逢。古人笃信,立秋簪楸,可纳秋之清气、避秋之燥邪,护佑一秋安稳无虞。八百年世事更迭、城郭变迁,昔日临安满街叫卖楸叶的盛景早已尘封岁月,但这一抹宋时秋韵,依旧镌刻在杭州的节气记忆之中。一叶楸青,承载着江南千年不变的时序敬畏与诗意浪漫。
宋代临安还有一桩清雅别致的立秋旧俗——秋水赤豆。旧时文献中有此记载:立秋日取清晨洁净秋水,空腹吞食七粒赤小豆,相传可以使一秋免于痢疾侵扰。这一古俗在南宋临安盛极一时,后世却渐渐隐没于市井。试想,千年后的杭州城里,何处再去寻一捧‘洁净秋水’?高楼取代了井台,自来水接入了千家万户,那清晨取秋水的仪式,便连同那个农业时代的临安城一起,悄然退出了日常生活。一捧秋水、七粒红豆,没有繁复仪轨,却是古人观四时、顺天时、养护脾胃的生存智慧,朴素通透,历久弥新。
还有一项江南流传已久的时序讲究:立秋称人。古俗立夏悬秤称重,待到立秋再复称一次,两相比较,以此查验整个夏天是否因苦夏消瘦。若是体重有所减损,便要借饮食好好调养身心。它与立夏称人的习俗首尾呼应,把古人对身体的关照,藏在两次称重之间,朴素而充满人情味。
这些流传千年的民俗,从来不是僵硬的古旧仪式。它藏在老杭州人的口耳相传里,落在朝夕度日的烟火里,是一座古城对时节最虔诚的敬畏,也是百姓对平安生活最质朴的期许。
韵在立秋,湖山承诗意
立秋的杭州,一半是市井烟火,一半是湖山诗意。四时流转,西湖钱塘静默如初,承载着这座城市千年未改的节气风骨。
自古“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雅意,盛于南宋临安。旧时皇城立秋交节,太史官奏报秋至,殿前梧桐叶落,被视为秋气初临的征兆。千年之后,皇城梧桐不复存在,但西湖山水依旧恪守天时时序。
立秋的西湖,荷影未残、碧色犹存。曲院风荷的荷香褪去盛夏的浓烈,变得清淡悠远,晚风拂岸,暗香浮动。两岸垂柳收起盛夏的浓艳,添了几分疏朗秋意。水光潋滟、云影悠悠,湖山褪去张扬,渐显沉静温柔。
九溪烟树间,茶树葱茏、溪水清亮。山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苔藓与清茶的淡香,清旷治愈。茶农依旧循时而作、不急不躁,深谙万物各有时令:盛夏有盛夏的蓬勃,初秋有初秋的内敛。一如人间岁月,热烈过后,终是安稳沉淀。
钱塘江上,长风渐次清旷,褪去了盛夏的潮热闷浊,多了几分疏朗开阔。吴山风起,拂过满城街巷烟火,初秋的杭城,热烈渐收、温柔渐长。
杭州的立秋,从来不是骤然的萧瑟,而是缓慢的过渡。啃一口瓜果清甜,是向盛夏作别;古籍里的秋桃藏核,早已沉入旧时月色;鬓边簪一叶楸青,宋式风雅依旧可触可念;秋水赤豆的临安旧俗,虽已远去,却仍在纸页间散发余温。而更恒久的,是湖山渐静、烟火安然——岁岁立秋,杭城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不惊不扰的温柔。
暑气慢慢消退,秋意缓缓滋生。杭城人以朴素的仪式与日常吃食迎接秋日,敬畏天时,调养身心。不急不躁、不喧不烈,恰如江南的时光,温润绵长。
岁岁立秋,年年往复。那些藏在节气里的宋韵古俗、湖山烟火与人间温情,浸润着钱塘水土,沉淀为最深厚的乡土记忆,温柔守护着这座古城的每一个朝夕。
注:这是一篇江南节气文化散文,以杭州立秋为切入点,梳理啃秋、簪楸、食秋桃等古今民俗,融合宋韵文史与湖山烟火,描摹杭城立秋物候风情,传递顺应天时的乡土人文底蕴。
作者简介:郑名岭,笔名郑铭岭、土木易羊。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从事建筑设计工作。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建筑师、注册结构工程师。自幼热爱文学,闲暇时间热衷诗歌、散文、儿童文学及小说创作。截至目前,已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岭南文学、《神州文学》《千岛湖》及各类纯文学平台等发表作品1000余篇(首),在番茄作家平台签约多部小说,以多元创作传递对生活与人生的感悟。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