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回老家

马振凯2026-08-30 05:21:35

回老家

 

作者:马振凯(山东)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回老家。

那年暑假,我爷爷从老家来磁窑,在我家住了几天。我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商量的,突然有一天告诉我,爷爷要带我回老家看看。听说要出门,我自然很高兴。

坐上火车,先到了我哥哥那里。我哥哥那时在王村铝土矿工作,来到后我们住进一个农家院里。我哥哥每天穿着矿工服上班下班,头上的矿工帽很神气,特别是穿着一双黑亮的长筒大胶靴,走起路来跨踏跨踏的,在我眼里他着实很威风。我们在那里住了几天,哥哥每天上班,爷爷在屋里喝茶,我就和院里两个孩子去庄稼地里玩,最好玩的是烧蚂蚱吃。我以前从来不认识这些蚂蚱,在那里我学了很多。长长绿绿的“大老扁”很好看,也很好逮,但是没有肉。有肉的最数“蹬倒山”,长得很粗壮,腿上有刺,也很有力,让它蹬一下挺疼的,但是它的肉很香。虽然每次都烤得糊糊焦焦的,但感觉比肉还好吃。

有一件事让我好奇,他们那里喊父亲不叫“爸爸”,也不像宁阳叫“达达”,而是喊“爷吔”,后面的音拖得很长,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叫法,我心想,“爷”不是“爷爷”吗?而且在那里,我看到太阳每天从北边的山上升起,很纳闷儿,就问爷爷,“怎么这里的太阳从北边升起啊?”爷爷说,“你掉向啦!”“没有啊!我记得在家里,太阳不是从铁路那边升起吗?你看这山...  ...?”“你掉向啦!”爷爷打断我的话,很不耐烦地对我说。我很委屈,我觉得我没掉向啊,明明山在北边...  ...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从来没训过我一句,咳,这个两撇胡子的爷爷怎么这么凶。

终于,爷爷、哥哥和我坐上回家的长途汽车。我看到沿途的公路两旁都是水,汽车好像是在湖堤上开。那年是1964年,山东发大水,到处都是沟满河平的。快到阳信老家的时候,路上的水小了,但是路两边都是白花花的盐碱地。我虽然小,也知道盐碱地种庄稼不行,就觉得这里的庄稼肯定不如宁阳长得好。

我们家的老宅子在阳信县城东南村,大门临街,朝西,门下边有两个青石墩子,在平原地区,这两个青石墩子可不常见。进大门左拐,再进一个小门,就是老家的院子。房子都是平顶的平房,房顶都是用草和泥苫起来的。进屋后觉得倒是宽敞,特别是房梁,不是很圆,但特别粗,排得很密。后来我听我爸说,当年我们家盖房子,就是为了藏富,我才明白为什么用那么多粗梁。第一次回老家,我就像个小客人,很受欢迎。我哥哥在家里忙前忙后,我爷爷依旧在屋里喝他的茶。后来我五姑和五姑父、小姑和小姑父,都来看我,给我带来吃的。拉着我的手,问我上几年级了,我觉得他们很亲切。

有一天,小姑带我回她河流的家。河流离县城六里路,到了河流,下公路往南走不远就是她家。她家院子不大,院子和屋墙好像也就两步宽,没地方玩儿。院子里有一棵树,树枝都长到墙外去了。吃完饭,大家都忙自己的事,我在她家屋里炕上坐着,从窗户里看那棵树也看烦了,就没打招呼,自己一个人走回县城。小姑回来看不见我,这下急坏了,叫人四处找我,也派人去县城。说来也巧,我刚到家,找我的人也到了,于是所有的人虚惊一场。不过也没人训我,现在想想,都是怕这个“小祖宗”生了气,不知又惹出什么事来。这样的事我常干,记得在济南住的时候,我还不到五岁,跟着父母出门看朋友,他们说话时间长了,我一烦就往回走。我这人从小就记路,一边走一边看周边建筑,哪次都能顺顺当当走回来。我妈后来常说我,“狗记千,猫记万,这孩子从小就记路”。

老家确实穷,人们走亲戚,有的提着一包饼干,有的提着馒头,还有的提着五六根油条,用纸经子系着,这就是礼物了。但老家的人特别厚道,见面打招呼都是和和气气,街上从没看到吵架的。民风这种东西,就像迎面的风,风凉风热,小孩子和大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因为小,现在回想往事,记住的不多。但是有一次,我的一位堂姐振平姐带我去上坟,我的印象却很深刻。振平姐与我同岁,但比我生日大,个子也比我高。家里准备好了祭品,装在篮子里,振平姐挎着,我们就出门了。我不知道给谁上坟,也不知道怎么样上坟,只是觉得出门玩很有意思。我们一路说着话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好远,来到一片野地里,草很荒凉,孤零零的就两三个坟头。只见振平姐放下篮子,拿出供品,就是几个馒头、几盘菜,摆在一个坟前的草地上。她让我也跪在那里,我们磕了几个头。她拿出草纸,揉了揉,划火柴点上。一边烧纸,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给点儿钱花吧!给点儿钱花吧!”我那时始终没搞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是给那个地下的人一点儿钱花,还是让他保佑,给上坟的人一点儿钱花?上完坟,振平姐把供品又收拾进篮子里,准备带走。我问她,“这些供品不留下吗?”“不留,带回去自己吃。”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留下供品,心想你给人家上坟,带来了吃的,最后又拿回去,人家什么也没捞着啊?虽然这么想,但我没说出来,我知道我不懂这些规矩。不过我非常佩服振平姐,什么事她都明白,小小年纪自己就能来上坟,而且还会说“给点儿钱花吧!”我觉得这都是大人的事。我后来再没见过振平姐,后来听说她嫁到城西蔡家村。再后来又听说,她有一次坐牛车来城里,路上牛惊了,她从车上摔下来死了,死时还不到40岁。听到这个消息,我总觉得那次上坟好像是给她上的似的。

老家的亲戚里,我最喜欢小姑。她上过中学,有文化,说起话来又好听、又好懂,一说话就满脸笑容。她给我花生吃,叫它“长果”,这是老家的叫法,我听着可亲切。我叫小姑父总是叫孟叔,他在县商业局工作。他有一把很漂亮的骨柄小刀,见我喜欢,就把小刀送给我了。这把骨柄小刀我用它削铅笔,用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听说了爷爷的好多事,原来早在阳信解放区期间他就当过村长,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不过他是旧时代人,一直在老式大家庭里生活,总希望保持长辈在晚辈面前的威严。随着我的年纪长大,知道每个人的行为方式都有他的原因,我心里也早就和那个“很凶的爷爷”和解了。还有,直到现在我才弄明白,振平姐是我堂三叔的女儿,与我是一个曾祖父,论起来,我俩在四服上。

 

2026年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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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马振凯,齐鲁师范学院研究馆员,图书馆原馆长。原籍山东省阳信县东南村,1952 年出生于济南长于宁阳,1968 年初中毕业于泰安三中,同年入宁阳酒厂当学徒工。1969 年底参军,任空军雷达六团十七连报务员,复员后在宁阳电厂工作。1978 年考入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82 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共泰安地委党史办公室,1984 年调山东教育学院 (即今齐鲁师范学院) 工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