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黑龙滩乱记

王瀚林2026-08-30 05:00:24

散文|原创首发

 

黑龙滩乱记

 

作者:王瀚林

 

天色微明,车轮辗入仁寿地界。城区的晨雾里,还裹着彻夜未散的喧嚣烟火,一踏入这片土地,浩渺黑龙滩便猝不及防铺展眼前。当地人誉它“川西海镜”,初闻只觉盛名虚妄,直至亲眼望见满目烟波粼粼,七十二座岛屿如散落的翡翠棋子,错落镶嵌于碧水之上,方知这名号,半点无虚。湖水悠悠荡漾,轻吻三百余里岸线,涛声细碎,似晚风贴耳私语,温柔又绵长。我不由悄然失神:此间山水,可作仙人隐世的秘境,亦可作城隅静卧的巨型水柜,两种风骨,相融无碍。

群山之巅,大坝巍然矗立。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壮阔壮举,十万民工凭一身血肉、双肩气力,将岷江卵石一筐筐挑上山巅,于层峦叠嶂之间,硬生生截江流、造平湖。今日伸手抚过坝身,灰白混凝土质感粗粝厚重,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纹路,都藏着旧时光的温热与赤诚。凝望着坝顶褪色的红漆大字,思绪倏然飘远,想起祖父也曾投身家乡水库修建。总忍不住感念那一代人,以凡人之躯赴山海之役,将青春、热血与汗水尽数倾注荒山野岭。他们截住的从不是奔涌江水,而是稳稳兜住都江堰流淌千年的滋养,以一池碧水,润泽下游千里良田,岁岁滋养苍生。这巍巍大坝,从来不止是一座水利工程,更是一代人镌刻在巴蜀大地的坚韧厚茧。

随后登舟泛湖,满目清碧澄澈,沁人心脾。天光云影尽数沉入水底,微风拂浪,便揉作满湖碎银粼粼。船舷破浪前行,水色空灵,云雾浮沉,恍惚间竟难辨虚实:不知是扁舟穿行云间,还是游鱼浮游天际。船过蟠龙岛,古木参天、林荫蔽日,山林幽深静谧,几声清越猿啼骤然穿林而出,摒弃了寻常猴鸣的嬉闹,满是山野旷远清寂,穿透耳畔,浸入骨隙。远眺龙岩,赤红砂岩斜探碧波之上,形如黑龙蛰伏沧波,藏着千载幽然古意。

坊间传言,湖底长悬七盏明灯,一为镇住千年水患,护佑一方安宁;二为铭记修坝之时,长眠湖山的建设者。我本不信虚妄神谈,可独坐飘摇船头,望着万顷深碧湖水,心底仍涌起一阵肃穆微凉。一池静水之下,藏着山河过往,亦藏着一代人无声的奉献与赤诚。

弃舟登岸,暮色初临。报恩寺的悠远晚钟,混着乡间农家乐的袅袅柴火香,随风漫溢山野。驻足路边小店,一盘地道酸菜鱼慰藉风尘。酸爽的汤汁裹挟鲜香扑面而来,鱼片细嫩无骨,入口即化。泡椒的清冽、藤椒的醇厚在舌尖层层交织,鲜麻回甘漫遍四肢,顷刻间驱散一身微凉,暖意浸透周身。湖上是清寂空灵的山水秘境,岸边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两相映照,自成乾坤。此刻忽然通透:当年万人赴险、倾力筑坝,倾尽人力物力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方绝美湖山,而是这人间岁岁安稳、烟火寻常、三餐温暖。

转瞬暮色四合,湖山换尽模样。晚霞焚尽天际,绯红霞光沉沉倒映湖底,水天共染丹红。夜幕渐垂,苍穹缀起七颗疏星,湖面便浮起七团晃动流光。乡中老者言,那是湖底灯魂,随星河次第苏醒,与星月遥遥相望。我静坐湖畔,点一支烟火,看水中倒影被碧波反复揉碎、舒展、拉长,终化作点点浮动光斑。立于万顷湖水之前,方觉人世俯仰,浮生渺渺,如沧海一粟,随波浮沉。

黑龙滩从不是一处寻常山水,而是一面照见天地、照见众生、亦照见本心的明镜。巍巍大坝,是一代人迎难而上、不屈不挠的铁骨;泱泱湖水,是大自然亘古如斯、包容万物的脾性。山河相依,人文相融,静默诉说着人与天地的共生与敬畏。我们常以为人力可驯服江河、改造山海,实则不过是在天地无垠的棋局之中,落稳了属于凡人的一子,以微光抵岁月漫长,以坚守护人间安稳。

夜深山静,渔家小舟次第亮起灯火。点点微光沿湖面绵延铺展,渐与头顶星河相接,水天一体,星月同辉。置身这面川西海镜之中,我望见的不仅是湖山胜景、烟波岛屿,更窥见了自我平凡渺小,却始终笃定前行的人生轨迹。山河辽阔,岁月温柔,万般感慨,不必多言。敛去心绪,拂衣转身,归赴夜眠。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