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槟榔梢头月

王瀚林2026-08-29 15:04:33

散文|原创首发

 

槟榔梢头月

 

作者:王瀚林

 

也说不清是傍晚几点,天色堪堪沉成灰蓝,耳边断断续续撞来几声沉钝的鼓鸣,咚、咚,慢悠悠震着耳膜。我循着这缕质朴的声响,七拐八绕踱进黎寨中心的空坪。说来也奇,山里的天黑得利落,月亮却上得温柔,刚攀住槟榔树的枝梢,清辉就细细密密洒了下来。

薄亮的月光滤过层层翠叶,在青石板地面筛出零零碎碎的光斑,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银箔,灵动得很。坪上横陈着十二根粗壮的青竹,整齐排开,竹皮还凝着白昼留存的晨露,润润的泛着浅青水光。我盯着看了两秒,莫名觉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小品,清淡、温润,自带山野松弛的气韵。

不远处的火塘边,光影晃得人眼软。一位黎族老阿婆正俯身捣着蒌叶,老旧石臼撞击的闷响,和远处飘摇的鼓点遥遥呼应,一柔一沉,格外合拍。我正看得入神,阿婆忽然抬眼,眼角堆叠的皱纹里盛满温和的笑意,猝不及防撞进我的视线里。

“后生仔,过来,尝尝这夜色酝酿的滋味。”她抬手递来一只粗陶小碗,碗里盛着糅合了蒌叶原汁的山兰米酒。我低头抿了一口,舌尖先触到浅浅涩意,回甘紧接着漫开,裹挟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恍惚间总觉得,这酒里不止融了蒌叶的灵气,连今夜树梢的月色,都被悄悄酿进了这一碗温热里。

我慢慢咂摸着口中余味,整个人都陷在这份山野温柔里。没等我回神,脚边静卧的青竹忽然有了动静!两两一组交替开合,啪嗒、啪嗒的脆响接连炸开,在空旷的坪地上层层回荡。赤足的黎族少年灵动得像山间灵跃的蛙,穿梭在开合的竹缝间,腾挪、跳跃、躲闪,动作利落又轻盈。

他们脚尖刚轻盈点地、旋身后撤,身后的竹竿就猛地合拢,咔的一声脆响力道十足,看得我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正当我看得眼花缭乱、心神未定之时,一道身影骤然拽住我的手腕,力道爽朗又温柔,直接把我拉进了舞蹈的人群里。

是个面颊绣着古朴黎纹的姑娘,她凑在我耳畔高声招呼,黎语混着软糯的方言,热气扫过耳廓,痒得人忍不住缩肩:“快过来!跟着竹浪跳就对了!脚下盯紧节奏,别慌!实在怕站不稳,就学螃蟹横着挪!”周遭围观的寨民见状,齐齐发出善意的哄笑,喧闹的烟火气瞬间裹住了我。

这竹竿开合的节奏,其实藏着独属于山海的韵律,全然不似人工编排的刻板节拍。时而凌厉磅礴,像台风过境时翻涌拍岸的巨浪,哐哐作响,气势汹汹;时而又轻柔舒缓,如同退潮后漫过滩涂的细浪,沙沙摩挲,温柔缱绻。

我笨拙地跟着人群胡乱蹦跳,手脚完全跟不上灵动的节奏,好几次都险些被合拢的竹竿绊到脚踝、扫到脚背,狼狈的模样引得旁人笑声不断。我也不觉得窘迫,反倒觉得这般肆意笨拙,比刻意完美的舞姿更贴合山野的随性。

就在我勉强跟上节奏、慢慢找到些许感觉时,一串清脆透亮的腰铃声骤然穿透喧闹。下一秒,所有交替舞动的竹竿齐齐定格,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施了禁锢的法术,整场热闹瞬间静了下来。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寨中辈分最高的鼻箫老者来了。老人身形清瘦枯瘦,身形纹路像山间历经风雨的老树根,沧桑又沉稳。他指尖轻按六孔鼻箫,绵长悠远的曲调缓缓流淌出来,音色幽柔低婉,恰似深夜山涧里虫鸣低吟,缠缠绵绵,绕着整片村寨飘荡。

火塘的星火轻轻摇曳,头戴高耸羽冠的村寨奥雅,缓缓摇动手中铜铃。清冷月色落在他手背,那枚古老的甘工鸟纹身,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织下愈发鲜活。鸟纹羽翼微微起伏,光影晃动间,竟像随时要挣脱肌肤的束缚,振翅飞入漫天月色里,灵动得不可思议。

铃声错落起伏,黎族姑娘们随之旋身起舞,斑斓明艳的筒裙层层铺开,像一朵朵骤然盛放的山野花伞。周身佩戴的银项圈、银镯相互碰撞,叮铃当啷的脆响连绵不绝,和箫声、铃声缠揉在一起。还有个挂着大号银项圈的小孩童,颠颠地追在姐姐们的裙摆身后,项圈细碎的铃铛声哒哒附和,像凭空添了一串轻快的节拍,让整场歌舞愈发鲜活热闹。

夜色渐渐沉得更深,火塘的明火慢慢矮了下去,跳动的火苗褪去炽烈,只剩暖融融的余温。一位满脸覆着靛蓝古纹的老妪,倏然开口放声高歌。她的嗓音算不上清亮,带着被岁月砂石打磨过的粗粝沙哑,可每一句唱腔都厚重饱满,盛满了山野世代的悲欢与期许。

歌声里藏着刀耕火种时播撒稻种的殷殷期盼,藏着深山围猎时直面猛兽的惊险忐忑,更藏着黎族人对山林祖神最纯粹虔诚的祈愿。火光残烬轻轻摇曳,年轻舞者手上新纹的靛蓝纹样,在暖光浸染下泛着淡淡的红晕。那些镌刻在肌肤上的纹路仿佛有了生命力,在皮肤之下轻轻悸动,急切地想要应声起舞,贴合着古老悠长的歌谣,诉说着世代的故事。

等到火塘最后一点星火彻底湮灭,村寨慢慢褪去喧闹,归于温柔的静谧。我独自坐在枝干虬曲的龙被树下,闲来无事摊开手掌,忽然发现树干粗糙交错的纹路,竟和掌心的纹理莫名契合。世间万物的联结,大抵就是这般毫无预兆又恰到好处吧。

忽然想起白日里阿婆捣蒌叶的那只石臼,方才路过时瞥见里面积了半寸夜雨,细碎的月影沉在积水里,风一吹就晃得支离破碎。阿婆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此刻猛地钻进脑海:歌舞,是黎族人代代相传的活日历。

我怔怔坐着发呆,忽然豁然通透。那些岁岁相传的声响、代代延续的舞步,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民俗表演,而是山野民族刻在骨血里的岁月印记。竹竿开合起落,丈量的是山海潮汐的往复轮回;腰铃清脆摇曳,呼应的是天地云雨的四时流转;而深浅交错的满身纹身,是祖辈将星河万象、部族过往细细镌刻,化作一身带不走、磨不灭的肉身族谱。

夜深启程下山,草叶尖的露水浸透我的裤脚,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驱散了夜里的微热。身后的村寨再度飘来木杵捣染的沉钝声响,咚、咚,声声厚重绵长,稳稳贴合着大地的脉搏,沉稳又有力量。

抬手揣进衣兜,意外摸到一片微微发蔫的蒌叶,不知何时悄悄藏进了兜里。我轻轻捻开叶片凑近鼻尖,清苦裹挟着独特的山野异香扑面而来,辨识度极强。这味道大概会像山野随处可见的鬼针草,一旦沾身,便轻易不肯褪去。

往后回城,庸常琐碎的日子里,无数个熬夜加班、身心疲惫的深夜,这缕山野气息或许会骤然涌上心头,轻轻叩击我的思绪。提醒我曾见过槟榔树梢的碎银月色,曾踏过此起彼伏的浩荡竹浪,曾邂逅一群眉眼赤诚、浴着火光、满含热忱的山野故人。那些温柔又热烈的瞬间,早已悄悄沉淀,成为我心底最珍贵的山野念想。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