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种子记得回家的路

王瀚林2026-08-29 13:42:28

散文|原创首发

 

种子记得回家的路

 

作者:王瀚林

 

毒日炙烤大地,金凤花反倒愈发生机勃发。赤道的长风裹挟着海盐咸腥,呼啸掠过椰林,它便簌簌舒展橙红灼灼的花瓣,一簇簇热烈盛放,仿佛把整座海南的滚烫暖意,尽数燃作繁花。黎寨的阿婆轻抚花枝,低声絮语:这是凤凰于烈火余烬中振翅之时,不慎抖落的翎羽。再看它的种子,宛若曜黑的黑曜石,非要于浪涛之中颠沛百余个日夜,浸饱咸苦海水,才肯在盐碱土地之上,拱出一星半点的嫩芽。我总觉得,这仿佛在向世人诉说,命运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圆。

台风肆虐的那一夜,天地翻覆。我蜷在窗内,眼睁睁望着那株金凤被狂风拧成紧绷的弯弓,可枝梢那枚花苞,依旧死死撑住,执意要将最后一抹艳色,托付给云隙间漏下的一缕微光。待到风霁天明再赴滩涂,遍地零落青翠残叶,断枝的创口渗出澄澈透亮的树脂,黏稠温润,教人想起疍家阿公修补渔船所用的桐油。几个孩童蹲踞滩头,捡拾零落花瓣,于地上反复排布,执意拼出凤凰的轮廓。孩童哪里懂得何为轮回,可一双双稚嫩小手之下,偏偏勾勒出灰烬之中浴火重生的模样。

金凤花的种实,覆着一层莹润滑腻的蜡质外壳,乌亮沉敛,任由潮水推送,四海漂泊。我曾在西沙的礁盘之上,亲眼见过它的幼苗,倔强地从鸟粪与螺壳的缝隙间破土而出,细嫩的叶片,偏偏朝着北斗的方向微微斜扬。睹此情景,不由得想起古时水师舟楫上的罗盘,还有渔家女子染得朱红鲜亮的指甲。原来那些历经伤痕、饱受侵蚀的生命,终会化作辨认归途的星斗。

黎寨周边,昔日刀耕火种后弃置的荒土,最先破土而生的,永远是金凤。阿婆们将它的种子串成串,悬于门楣,用以驱邪避祟;干透的果荚,则投入陶罐,熬煮成民间草药。暮色垂落,伫立寨口,听陶罐之内汤水咕嘟翻涌,药香漫溢之间,仿佛读懂了金凤藏于花叶间的心事:若要世间多一分从容宽和,便先要将自身全然交付。

正午烈日灼灼,沙滩烫得灼脚,金凤花的树影与棕榈的叶影层层交叠,在大地上铺就一纸无从解读的符文。身着香云纱的姑娘,掐下艳红花瓣浸染指甲,胭脂般的花汁缓缓渗入甲缝。而此时此刻,太平洋的某一处海面,或许正有一粒金凤种子,正缓缓向着岸滩漂流而来。一如古时远渡重洋而来的波斯琉璃盏,纵然碎裂于浪涛,残片却依旧为崖州孔庙的长明灯添上一缕微光。世间有些抵达,总要先历经破碎。

夜色漫上来,金凤的枝叶缓缓垂落,如同一具静立的竖琴,萤火虫提着点点微光,悄然前来偷啜花蜜。出海的老船长出航之前,总会往船头龙眼雕花的缝隙里,塞上几粒种子,祈望平息海龙王的狂怒。而陡峭崖岸之上,成熟的果荚 “啪” 地一声骤然迸裂,种子如同古越先民祭祀苍天时撒落的星子,纷纷弹射向幽蓝的海面与沉沉夜幕。我立在晚风之中,仿佛听见那炸裂声里,藏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待到候鸟振翅向南迁徙,我方才慢慢品出其中深意。那些被浪涛打磨得圆实的种子,纵然漂泊万里,于异乡生根抽芽,新生的叶片依旧会不由自主地朝向海南的方向微微倾侧。文昌火箭刺破云霄,渔家纸船逐浪远航,大抵都是这般道理。离别,有时是为了一场盛大的归程;破碎的内里,往往蛰伏着未曾出声的新生。

此刻秋阳漫洒,金凤花瓣微微卷边,带着几分倦意,似是藏尽万千心事。可拨开表层浮土,深埋土中的种子早已浸满潮声,一粒粒,皆在默默积蓄力量。且待来春,第一声惊雷撕裂层云,这些乌黑的 “黑曜石” 便会苏醒过来,再度于焦土之上,演绎一场浴火重生。彼时,采药的黎寨阿婆依旧会俯身捡拾种粒,串成漫天星子的模样。种子大抵都懂得:无论历经几番破碎,心底始终揣着一份破土逢春的念想,这份执念,远比世间万物都要坚牢。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