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新芽替我们活着
作者:王瀚林
樟树林深处,那盏马灯的光晕在枝叶间晃荡,把人眼晃得发沉。我伸手抚过老樟树的皮,粗粝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守林的老头说,那些从树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琥珀色树脂,全是当年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八十年的岁月就这么黏在树干里,沉得人胸口发闷。
最靠东边的那棵,树干上嵌着一道深凹的刀痕。老头叹着气讲,那是1934年刺刀留下的疤。刻在旁边的名字早被逐年生长的树皮吞了进去,只剩一个模糊的窝。月光斜斜落进去,积在凹处的松脂泛着亮,像极了当年临出发前,递到战士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壮行酒。他举着竹筒去接叶尖的夜露,水珠“嗒”地一声敲在筒底,轻得像从八十年前飘回来的一句回音。枝桠上挂着几缕褪成浅白的灰布条,风一吹就飘来荡去,像有人站在暗处,迟迟没说完那句道别。
这片林子里的樟树,全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有棵树整棵扭成了一团,像走到半路忽然被时光定住了身形。叶片上的脉络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去年雷雨天我站在树下,贴着树干能听见林子里轰隆隆的声响,分不清是远雷,还是有人在深处唱歌。后来一场大风刮过,它断了一根粗枝,断口处的木头是深暗红的,像这片土地自己慢慢渗出来的血。
十七棵树,各有各的脾性。
有棵树总在深秋落叶,叶子全往西北方向飘;还有一棵的根在地面盘得乱七八糟,每到八月就往外冒黏润的松脂。最奇的是那棵树干中间凹进去的,老头说下雨天把耳朵贴上去,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号角声。我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守了一辈子林子,慢慢在心里长出来的故事。
清明的后半夜,林子里飘满了萤火虫。
书上说这是虫卵羽化,听着总少了点温度。村里百岁的阿婆说,那是地底下的人,借着这点光出来透透气。细碎的光带绕着祠堂前的功德碑慢慢转,整片林子安安静静,谁也不说话。
临走的时候,老头塞给我半瓶用夜露酿的酒。
月光落在酒面上,晃出一片碎银。他抬手往祠堂前的空地上洒了半盏,流动的光影落在墙面上,像一群站着的人影。风穿过樟树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和翻一本旧线装书的声响,一模一样。
我抬头往树梢望,枝头上刚冒出来的新芽,在星星底下亮着。
那么小一点,却攥着劲儿,死活不肯断。
新芽替我们活着。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