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听雨

谢红华2026-08-30 05:01:34

听雨

 

作者:谢红华

 

东莞凤岗的雨下了快半年了。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没完没了。几无晴日,让人厌烦至极。

我站在阳台上,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谁在窗上不停地流泪。嗒嗒嗒,嗒嗒嗒,那声音冰冷、重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指尖没完没了地敲着键盘。我忽然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烦雨的呢?

我明明是爱过雨的。

在塞外江南伊犁,一年三季有雨,我曾那么认真地爱过它们。

我爱伊犁的春雨。那种爱,是从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向窗外开始的。它不说话,它只会轻轻地呢喃,像睡梦里母亲贴着耳根的哼唱。一夜的雨,就把七朵山的山坡全染绿了——那不是泼上去的绿,是一寸一寸洇开的,像宣纸上落了一滴淡墨,慢慢地、慢慢地晕出去,晕得满山满坡都是。草原也跟着醒了,草尖上挂着水珠,每一颗都含着一个小小的天空。门口的坎儿井旁,垂柳的枝条一夜之间就软了,鹅黄的芽尖从褐色的旧皮里挣出来,细细的,嫩嫩的,像刚睁开的婴儿眼睛。风一来,整排柳树就全活了,千万条绿丝绦一齐摆动,摆得不慌不忙,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一群穿绿纱裙的少女在跳同一支舞。我趴在窗台上一看就是半天,看她们怎么转圈,怎么把阳光剪成碎碎的影子铺在地上,怎么把一只路过的麻雀逗得愣头愣脑。我看得心里软软的,软到想伸手摸一摸那风,可手一伸出去,风就从指缝间溜走了,只留下一点点湿凉的痒。

我也爱伊犁的夏雨。那完全是一位发了狂的天才艺术家。他先把自己的颜料罐子全打翻了,黑云翻滚着压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然后他发狠地泼墨,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噼噼啪啪,噼噼啪啪,把世间所有的尘埃、闷热、烦躁一股脑儿地扫荡干净。闹完了,他忽然安静下来,开始收拾残局——先是慢悠悠地把天空洗成通透的湛蓝;再提起一支看不见的笔,大笔一挥,一道彩虹就横跨天地,从伊犁河的这头架到那头;最后蘸一点金粉,轻轻一弹,太阳就出来了,金灿灿地挂在天上,把湿漉漉的万物镀上薄薄一层光。屋檐下的鸟儿探出头来,抖抖翅膀上的水珠,叽叽喳喳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起来,往那彩色的大弧线里扎进去,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在那片蓝里。我看着它飞远,心里满满当当的,又空落落的,像自己也跟着飞了一趟,又像是被什么遗落在了原地。

我最爱伊犁的秋雨。都说秋雨凉薄,可伊犁的秋雨从不萧瑟,它是一位高明的画家,提着一桶金粉,悄悄走过库尔德宁,走过巩乃斯,走过唐布拉河谷。昨日的白桦和胡杨还郁郁葱葱地绿着,它只是轻轻把手一拂——整片整片的林子就从白变成琥珀。画出的天青色,把巩乃斯河水染成蓝色;两岸的树是金的,又把河水染成金色。蓝和金在河面上相遇、纠缠、破碎、重聚,一路流淌一路变幻,天地就成了一幅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盒的油画。还有郊外那些麦田和向日葵田,万亩万亩地铺着,风一过,金色的波浪就从这头滚滚地推到那头,推得人心也跟着一荡一荡的。可这些都抵不过那个秋天——

十七八岁的年纪,我和几个同学骑着单车,几十公里的土路,颠得屁股生疼,去看霍城67团三连那条"时光隧道"。路两边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皮是深褐色的,裂着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风霜。它们谁也不肯直着长,偏要向路中央倾斜过来,枝桠在头顶交握、缠绕、合拢,搭成一条漫无边际的拱廊。一场秋雨刚过,千万片榆树叶同时熬成了熔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缝,碎成不计其数的金斑,洒了一路。我们骑在中间,那些光斑就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明明灭灭地跳着,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落在身上又飞走。少年的脸被光斑亲吻着,忽明忽暗,那张脸上写着阳光,写着无忧,写着世间最好看的、浑然不觉的年轻。我骑在他旁边,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落叶,沙沙,沙沙。风从耳边过去,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籽的味道。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一刻要是永远停住就好了。悲伤要是永远不来就好了。

美在伊宁是可以看见的。但听懂雨的美和语言,是父亲教我的。

那时我大约才上小学二、三年级,家里有台单卡录音机,黑黑的,鞋盒子大小,一排放置按键,中间卡槽,后面音箱。在那个年代,这是稀罕物。逢上下雨的夜晚,路灯昏黄,一家人都出不了门,父亲就放那台录音机。他最爱放广东音乐,一盘磁带翻来覆去地听。我最记得那首《雨打芭蕉》。

我趴在桌上,脑袋歪着,实在听不懂:"爸爸,雨打芭蕉有什么特别的?我怎么一点都听不出来?"

父亲没直接回答。他指着墙上那幅画——他亲手画的《巾峰山下的谢屋》,说:"你看,这是巾峰山,我们老家连州的山。那里的山不像伊犁,四季分明,是四季常青的。山脚下那栋白房子,就是我们的老家。"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嘴角有一点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着看着,就一脚跨进画里去了。

我回到了四岁。连州的春天,巾峰山顶笼着薄薄的雾,那雾不是死的,它会动,像神仙晾在天边的纱衣,风一吹就换个形状。山下是水田,一畦一畦的,刚插下的秧苗细细弱弱,绿得还不算浓,像是谁用浅绿的水彩在上面点了一笔,还没干透。田头站着一簇芭蕉,叶子又宽又长,软软地垂着,每一片都比我的个子还高。雨水打在叶面上,顺着叶脉滑下来,滑到叶尖,聚成一颗透明的水珠,颤巍巍地挂着,挂不住了就啪嗒一声掉进泥里,渗得无影无踪。细叔和细婶弯着腰插秧,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溅着泥点子。他们跟旁边田里的人说笑,声音隔着一片田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父亲和阿婆坐在老屋廊下,两把竹椅,并排着。那竹椅我坐过的,竹面被屁股磨得油亮油亮,坐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吱呀声。父亲拉着阿婆的手,像嘱咐又像哄着:"阿婶,涯在新疆几好,全家都好,你放心,你保重身体……"阿婆拍着他的手,慢慢地说:"涯毛文化,么该都唔懂。你老弟说你的地址只能写12号信箱,唔知系么该地方。话系国家机密,唔准问。涯唔问。你里好就得……"

下雨了。雨点打着芭蕉,噼噼啪啪。那声音不慌不忙的,一粒一粒地响,像阿婆在石臼里舂米。她舂了一辈子米,知道什么力道能把米粒的壳脱干净,又不把米舂碎。那声音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的人才有的耐心。雨声渐渐盖过了阿婆和父亲的对话,廊下挂起一道雨帘,密密的,亮亮的,像有人从屋檐垂下来一整匹透明的绸子。我隔着雨帘看他们,他们的脸模糊了,只剩下两个轮廓,挨得很近。我也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我,哪里是雨。

"咔哒。"

录音机跳键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我愣在桌前,脸上湿湿的。那一刻我忽然就听懂了——连州的雨声是阿婆舂米的声音,一下一下,把思念舂得又薄又软。而伊犁的呢?我侧耳听着窗外,雨的每一种落处都有不同的语言:落在瓦上是粗砺的沙沙,像老人在翻一本纸页发脆的书;落在水缸里是清脆的叮咚,像小石子投进深井;顺着屋檐流下来又是连绵的淅沥,像有人在轻轻地、轻轻地叹气。那么多声音叠在一起,竟不觉得吵,反倒像一支小夜曲,把我裹在里面,悠悠地摇着,摇着,我就化在曲子里了。那些夜晚,我是枕着雨声睡着的。梦里全是从前和远方,分不清哪一处是我的。

可那些夜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我又站在了窗前。原来,我只是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中梦。

东莞的雨还下着,已经下了快半年了。嗒嗒嗒,嗒嗒嗒,像谁在敲键盘,也像谁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这一次我站了很久。雨水把窗外的世界抹成一片灰,什么也看不清。可我不再厌烦了。我忽然觉得,这雨声跟伊犁的、跟连州的,其实是同一场雨。它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不同的地方,就长出了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故事。落在伊犁,它教一个孩子看见了美;落在连州,它教一个孩子听懂了亲情;落在东莞,它只是催她往前走。

雨水经过了我的一生。经过四岁的我,经过十岁的我,经过十七岁的我,经过那个骑着单车穿过金色隧道的午后,经过父亲指着画说"这是我们的老家"的夜晚。它从伊犁来,从连州来,从所有我再也回不去的时间里来,一滴一滴,落在我此刻站着的这扇窗前。它一点一点地流走了,也一点一点地把我推到了这里。

嗒嗒嗒。嗒嗒嗒。

我忽然分不清了——是窗外的雨在敲,还是很多年前那个冬夜,父亲录音机里《雨打芭蕉》的旋律,一直敲到了现在。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