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原创首发
花在说海话
作者：王瀚林
紫荆开了？拐进椰林尽头时，树梢那一蓬蓬紫晃晃的物事，差点让我以为是谁把晚霞撕碎了挂上去。六片瓣子往外翻，活脱脱小盏子，接住南海泼剌剌的光——跟北方那细眉细眼的花骨朵儿完全是两路货。这儿的，带着热烘烘的野气，敞亮得让人想脱鞋。
大清早露水还没收摊，珠子在瓣子上滚来滚去，亮得扎眼。我蹲那儿瞅了半天，愣是想起小时候偷我妈的碎钻耳钉撒了一地。等到日头爬到头顶，那紫色就沉郁下去，稠得化不开，整棵树密密匝匝的，像几万只紫蛾子同时扑腾翅膀，看得人脖子都酸。快黄昏那会儿，归鸟擦着花枝过，翅尖带起一股子甜腻腻的香，跟天边的橘红熬成一锅浓汤——到底是花染了霞，还是霞跌进花里？我也懒得分清。
老骑楼的砖墙斑斑驳驳，花骨朵儿偏要抠着墙缝长，那姿势，像在轻轻搂着墙皮里藏的旧年月。石板路上，谁的鞋底沾了花粉，拖出一道道紫印子，歪歪扭扭的，跟刚学画画的小孩涂上去似的。最逗趣的是废弃船坞旁那把锈铁锚，铁锈都掉渣了，旁边却斜楞楞伸出几枝花，开得满满当当——你说草木懂什么光阴？掉下来的花瓣飘进渔网眼儿里，一格一格，跟五线谱上漏掉的音符；塞进墙缝里的，过几天再看，竟结了层亮晶晶的膜，我管它叫“时光琥珀”；至于那铁锚，彻底沦为花儿的陪衬，蹲在一边傻乎乎的。
榕树底下歇脚的老阿婆，拿蒲扇点着我鼻子说：“后生仔，看花要先看根。”我扒拉开红土一瞅，紫荆的根须在地下扭来扭去，跟黎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龙纹一个脾性，台风抽过、暴雨浇过，全给藏进自个儿的盘结里头了。有棵老树更绝，半截身子让雷劈得焦黑，断口处却蹿出新枝，顶着鼓鼓的花苞，活像从火堆里蹦出来的舞娘，举着火把摇晃——那些伤疤啊，不过是开花前的小前奏，算我瞎琢磨吧。
坐在花底下煮了碗鹧鸪茶，看着瓣子掉进茶汤里浮浮沉沉，不禁走神——粘墙上的、飘海边的、风里打旋儿的，哪片不是一段说头？卖花的大姐往耳边别了两朵，走路一颠一颠的，瓣子蹭着发梢，看得我自个儿耳朵根都痒起来。这时候猛然想起苏东坡那句“不辞长作岭南人”，估摸老先生当年也这么闲坐过，让花影晃得心软，觉出天地间那股子又温柔又倔的劲儿。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看这花也是水土养出来的脾性，泼辣里带点憨。
潮声一起一伏，跟花开花谢似的，没个休止。晚霞烧透天的时候，整座岛像只飘着的大香炉，熏得人晕乎乎的。等天黑透，紫荆的颜色淡下去，可轮廓还在，像墨线勾的。叶子上的水珠子亮晶晶的，像毛笔尖滴下的残墨，在黑夜里写些热带的活法：咸风里憋得出甜香，日子再颠三倒四，也得把开花这档子事办利索了。每片瓣子都像岛写给外头的信，你说是情书？也行吧。
星星全躲了，花香还赖在空气里磨蹭，东游西荡的。我使劲嗅，恍惚闻出渔家新娘绢花上的头油味儿、疍家阿公船头老酒那股子冲劲、还有归侨摸着花掉眼泪的咸涩——花开花落，早把人情世故织成一张破渔网，漏掉些，又兜住些。海浪声越涨越满，月光把花的心事全译成海话，整座岛侧着耳朵听，听这出没完没了的戏。我打了个哈欠，心想，好戏在后头？那后头，还有多少花要开呢。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