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原创首发
镜中人
作者:王瀚林
深夜刷到那条短视频时,我正半躺在沙发上,手机的光打在脸上。鲁迅的肖像被P成带货主播,黄毛金链,配文“迅哥带你去挣钱”。我笑了,手指往下一划,又划回来,再看一遍,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被冒犯,是被照见。他若活着,大概会写一篇杂文,题目我都替他想好了,不叫《论嘻哈迅之诞生》,就叫《看》。因为他早就写过,只不过那时候看客们还站在刑场外围,脖子伸得很长。
百年前阿Q被人打了,心里想“儿子打老子”,便心满意足地赢了。百年后我们把大师P成段子手,心里想“他也不过是个网红”,便心安理得地笑了。精神胜利法换了马甲,从未离场。区别只在于,阿Q的赢法是关起门来舔伤口,我们的赢法是打开门发弹幕——把别人的伤口变成自己的流量。
鲁迅在幻灯片里看到同胞围观斩首,表情麻木。那是眼睛的麻木。如今我们围观塌房、社死、翻车,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去,留下一个“吃瓜”的表情,或者一句“活该”。这是手指的麻木。从眼睛到手指,技术迭代了三代,人性的操作系统却没更新。他写“凡愚弱的国民……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那时候示众在菜市口,如今示众在热搜轮转,看客在弹幕狂欢。我们一边把他的句子当“职场怼人宝典”,一边做着被他讽刺的那种人。这种分裂,让人坐不住——不是抽象的“坐立难安”,是具体的、物理性的不适,像椅子忽然长出倒刺,像后颈被人吹了一口凉气。
有人说鲁迅过时了,他批判的愚昧、麻木、奴性,早该随旧中国一起埋了。这话说得气壮,仿佛我们这代人已经进化成了新物种。可只要打开任何一条社会新闻的评论区,就能看到《论辩的灵魂》里那段逻辑在循环:“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百年过去,话术一字不差。不是鲁迅过时,是我们太善于给自己换壳。
一个人最难看见的恰恰是自己的后脑勺。鲁迅就是那面镜子,你不愿意照,是因为照了才发现脖子后面有灰。更狠的是,他从不站在岸上喊“水里有鳄鱼”——他自己也在水里。他写阿Q,写的也是自己身上可能有的那点影子;他写“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那个“我们”把所有人都裹了进去,包括他自己。这种自我卷入的批判,最让人无法逃避——你不只是被批评的对象,你还是批评者的同谋。我读到这里,常常要把书合上,走到窗边抽根烟。不是被说服,是被逮了个正着。
一个总让我们不舒服的人,为什么我们还在读?我想,是因为他还看得起我们。他批判国民性,是因为爱这个民族。一个不在乎你的人,连骂你都懒得骂。他在《文化偏至论》里写“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他骂你,是想让你站起来。就像家里那个总说你“不成器”的长辈。你烦他,躲他,偶尔也恨他。但你知道,他说那些难听的话,不是因为看不起你,而是因为看得起你——他觉得你本该更好。
我们这代人活在一个奇妙的时间点上:物质空前丰盛,精神却常常迷路。我们有了“差不多先生”的升级版,有了“事不关己”的2.0版本。鲁迅当年开的药方——“尊个性”,塑造独立人格——在今天听来,反而比一百年前更迫切。因为物质越丰盛,越容易让人忘记自己除了是一个消费者,还是一个“人”。
说到底,鲁迅一直在问一个我们不太敢回答的问题:你比阿Q强在哪里?
我可以列出一百条理由:我受过高等教育,我用智能手机,我关心国际局势,我支持环保……可他会淡淡地问:那你为什么还在围观别人的苦难时只留下一个“吃瓜”的表情?为什么在遇到不公时第一个念头是“算了别惹事”?为什么明知道某些事不对,却因为“大家都这样”就心安理得?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让你没法舒舒服服地坐着。有人选择把刺拔掉——把鲁迅变成一个段子手,一个带货IP,一个可以随意打扮的吉祥物。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个尖锐的问题了。但刺拔掉之后,那个伤口还在。更深层的创伤是:我们宁愿把一个批判者变成小丑,也不愿面对他的批判。
也有人选择忍着那根刺,时不时碰一下,疼一疼,然后继续生活。这种“忍”大概就是鲁迅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永远在追问的姿态。他从不提供廉价的安慰,他只负责把镜子擦亮。
深夜,我关掉手机,书架上那本《呐喊》积了灰。我把它抽出来,翻到《狂人日记》那一页,纸已经泛黄。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对面楼的霓虹在闪。我想起那张被P成带货主播的肖像——黄毛金链,嘻哈笑脸。我们对他笑,对他骂,把他打扮成各种样子,他都不说话。一百年了,他还在那儿,穿着那件被人说“老土”的紫色毛衣背心,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而镜子这东西,从来不怕被弄脏。怕的,是照镜子的那个人,看了半晌,发现镜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且那自己,正戴着金链子,染着黄毛,咧嘴笑着。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