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豆花开
文/陈 仓
赵智先生来电,问有没有时间去山西岚县走一趟。八月如火,万物竞长,正是最忙乱的季节,我正准备拒绝的时候,赵先生又加了一句:“我约了一帮朋友去看土豆,那里的土豆花开了。”
看樱花,看桃花,看牡丹花,看油菜花,都没有什么可稀奇的。让我们专门去看土豆花,这是第一次。我不禁怀疑,土豆什么时候成了大地的主角?土豆花什么时候成了夏天的风景?
我很痛快地答应了,并非我不认识土豆,没有见过土豆开花。主要原因是我小时候种过土豆,可以说我是土豆养大的孩子,也可以说土豆像我的一个亲戚。但是,自从进城以后,虽然两三天就会遇到土豆,可惜城里的土豆是剥了皮的,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像我一样已经离开了泥土。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生长在大地上的土豆了。所以说,我把这次岚县之行当成了一次探亲之旅。
抵达岚县那天晚上,当地以土豆宴招待我们。没有到达岚县之前,我只知道土豆的吃法有土豆丝、土豆泥、红烧土豆、油炸土豆,但是吃完了岚县的那顿饭,我觉得自己有些孤陋寡闻,人家岚县的土豆宴竟然有108道风味饭菜,包括16道凉菜、16道热菜、40道主食、6道汤羹,比如水晶蒸饺、薯味酸菜鱼、土豆燕麦鱼片汤。
我的老家在陕西省秦岭山区,很多生活习惯和风土人情和山西比较接近。不管岚县的土豆菜怎么变,土豆的低色没有变,土豆的味道没有变。这唤起了我许许多多的美好记忆,有关土豆的故事慢慢浮上心头。
土豆有很多名字,我们老家只叫它洋芋,其中的一个“洋”字,可以看出土豆在我们那里的地位多么重要。如果问我最喜欢什么食品?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我最爱土豆。每次回老家,我爸和我姐问我想吃什么的时候,我肯定会说:“洋芋糊汤。”
洋芋糊汤做法很简单,那就是在玉米粥里煮几个土豆。小时候家里没有粮食,只能吃稀溜溜的玉米粥,偶尔才会在玉米粥里煮几个土豆。土豆是这顿饭的灵魂,所以必须先给我爸捞一碗,因为我爸要下地干活,只能给我们姐弟每人留下两三块。
土豆不管什么吃法,都必须刮皮,因为土豆皮是麻的。在我们家里,刮土豆皮活轻,安排谁刮土豆皮,谁就不用上山,也不用下地,坐在院子门前的树荫下边,所以是家里最受疼爱的人干的,这活开始是我妈干的,我妈去世后就落在我的头上了。
我们最奢侈的吃法是焖洋芋。这种吃法也很简单,刮几个土豆,切成块放在锅里,放上猪油,撒上盐花,放点野蒜,然后一炒,用小火焖个半小时。焖土豆黄亮黄亮的,吃起来面嘟嘟的,尤其是锅巴特别香。所以只有过年过节或者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几顿。焖洋芋还有一种做法,就是在煮扁豆的时候,在上边盘几个土豆,放在一起焖,等焖熟了,在上边撒一点盐花。
我们最常见的吃法是洋芋丝。这种吃法和其他地方差不多,有醋溜的,有清炒的,有凉拌的。在我们乡下,这道菜要吃大半年时间,尤其是饥荒年月的冬天,主食主要是糊汤,除了腌菜之外,再没有其他蔬菜可吃,只有以土豆丝下饭。
在这种吃法里,我最喜欢凉拌土豆丝。小时候经常生病,有一次烧到四十多度,几乎都昏迷过去了,姐问我想吃什么,我就说凉拌土豆丝。因此,这是我的拿手菜,我切出来的洋芋丝,不仅非常均匀,而且可以细如钢丝,放在锅里煮到八成熟,捞起来用凉水过一过,再放一点盐、油和葱花拌一拌,无须放其他任何调料,就大功告成了。
我们最精致的吃法是炸洋芋片。大年三十前一天晚上,家家都会炸馃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土豆片了。做法相对复杂一点,在盆子里倒入面粉,加上盐和葱花,最好打两个鸡蛋进去,用水搅拌成面糊糊,然后把土豆刮掉皮、切成片,放进去一滚,再放在油锅里一炸。炸好的洋芋片放在篮子里挂在天花板上,防止嘴馋的老鼠、猫和小孩子偷吃。真要吃的时候,可以装进碗里蒸热,也可以泡在萝卜排骨汤里。
我们还有一种最有趣的吃法是烧洋芋。在冬天的时候,大家喜欢围着火炉子聊天,拣几个土豆埋在火灰里,过一会儿再扒出来,剥掉皮,掰开,吃起来不仅热气腾腾,而且香喷喷、甜丝丝,纯粹是天然的味道。那味道与温暖的炉火夹杂在一起飘出来,隔着门都是闻得见的,这恐怕是人间最美的零食了。
在岚县这几天里,顿顿吃的都是土豆宴,酒店里甚至配了土豆扑克,让我过足了土豆瘾,唯一没有吃到的就是烧土豆。别说在岚县,即使回到陕西老家,也吃不到这种烧土豆了。原因是用来取暖的已经是空调和电炉子,不再是用木柴或者木炭搭的炉火了。
那天中午,我们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土豆,那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种植着密密麻麻的土豆,每一株绿油油的土豆苗上都开着几朵花,像一群乡村少女的头顶上扎着一朵朵蝴蝶结。那花是细碎的,是清纯的,是素雅的,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紫色的,有蓝色的,正在随着风轻轻地摇晃着。我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土豆一年只有一季,三月开春的时候下种,夏初的时候就会开花,秋天的时候就可以收获。我们老家把土豆挖回来,是先堆在阁楼上,吃到大地封冻之前。土豆特别怕冷,剩下的土豆要想过冬,需要在地上挖一个大坑,把土豆倒进坑里,上边铺一层玉米秆,然后上边盖一层厚土。坑的一头留一个洞,用麦草塞着,要吃的时候就从洞里掏几个出来。到了春天的时候,把剩下的土豆挖出来作为种子。
我常常告诉别人,自己长得像一个土豆——原来在农村,土豆从土里刚挖出来,带着一股泥巴的乡土气息;现在进了城,土豆被剥了皮,被切成了块,看上去倒有了几分现代感。我拿土豆自喻,很多人觉得我是谦虚自嘲,其实我这是对自己的赞美。
土豆作为农作物,身上优点非常多,它的生存哲学闪耀着人性的光芒。土豆的第一个优点是,它不势利,不依附,不张扬,不抱怨,在什么地方都能生长。炎热的地方可以长,寒冷的地方也可以长;光照充分的地方可以长,阴暗的地方也可以长;黄土地可以长,黑沙地也可以长;山坡地可以长,平川地也可以长;肥地可以长,薄地也可以长。它的秧子低矮无蔓,又不会死缠滥打,与玉米这些高大的植物套种的时候,可以相安无事、和平共处,甚至互惠互利。
土豆的第二个优点是,它不能生吃,不像萝卜红薯,跑到地里偷偷摸摸地拔几个,坐下来就能吃个饱。而且萝卜缨子、红薯藤子,像模像样地都是一道菜。但是土豆不一样,看似其貌不扬,但是你必须光明正大地下厨,像娶贫寒人家的媳妇一样,无论怎么样你得明媒正娶。
土豆的第三个优点是,它产量很大,每亩产量一两千公斤,一株下边多则十几个,少则五六个,个子大的有八两一斤,个子小的像指头蛋子。不说它苦渡众生吧,对许多穷苦人来说,都有过救命之恩。在饥荒年月,家里颗粒无收的时候,是土豆让大家度过了难关。
土豆的第四个优点是,它人格十分独立,也可以说是十分孤独。一个土豆可以切成几块,每块都是独立的种子,埋在地下都能长出一窝。而且是无性繁殖的,自己让自己开花,自己给自己授粉,也就是即当爹又当妈。
它的许多优点十分像我爸。我妈去世得早,我爸即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们姐弟几个拉扯成人,最后他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老家的那个小山村。他不依靠任何人,不指望任何人,把自己的生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当成种子埋在土里,然后自己陪伴着自己。冬去秋来,花开花落,养育着自己也养育着别人。他的这种样子不正是一个土豆吗?
有人说,土豆毕竟生在土里长在乡下,像村野匹夫一样终究上不了大席面。我想,如果土豆十分娇气,类似于天麻人参,种植起来十分艰难,产量十分稀少,会不会就能被人高看一眼呢?
但是到岚县走一趟,你会为自己的偏见和孤陋寡闻而羞愧。根据资料显示,岚县每年种植土豆30万亩,品种也是多种多样,仅仅从颜色上看,就有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已经形成了育种、种植、仓储、加工、餐饮等多元化的产业体系。
岚县的土豆元素到处都是,其中一家主打土豆的餐馆贴有一副对联:“吕梁山黄河水蕴育天下好土豆,老区人四方客共享华夏幸福宴。”据当地的朋友介绍,岚县土豆之所以出名,纯粹是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
这里山地、丘陵和平川交织,气候冷凉,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年平均气温为6.8摄氏度,年平均降雨量500MM左右,无霜期达到90-125天,耕地又多为沙壤土,透气性好,松软肥沃,富含钾等微量元素,特别有利于土豆的生长发育。
这和土豆的“故乡”南美洲安第斯山的地理气候极其相似。如今,土豆乐把岚县当故乡,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发展壮大,终于把小小的“山药蛋”变成了老百姓脱贫致富的金蛋蛋。
岚县人用小小的土豆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无数的小水珠汇集在一起就是海洋,无数卑微的土豆花开成一片也是名副其实的花海,在这片花海里有着岚县人幸福的笑脸。
作者简介
陈仓,诗人、小说家、媒体人。曾参加《诗刊》第28届青春诗会。著有8卷“进城系列”小说,长篇小说《后土寺》《浮生》,散文集《月光不是光》等。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三毛散文奖、柳青文学奖等多项大奖,作品多聚焦乡土与城乡迁徙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