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蟋蟀、蚂蚱和蝈蝈

娄炳成2026-08-24 16:49:36

蟋蟀、蚂蚱和蝈蝈

 

作者:娄炳成

 

乡野的四季,从来都不是寂静的。层层叠叠的草木间,藏着无数个自然的交响乐团,没有锣鼓喧天的闹热,只有细碎灵动、生生不息的虫鸣,铺陈出乡村最温柔的底色。在无数乡土小虫里,蟋蟀、蚂蚱与蝈蝈,是最寻常也最动人的三种。它们共生在田埂草丛、篱落瓦檐之间,模样相近却性情迥异,鸣声不同却相映成趣,陪着一代代乡人走过烟火朝夕,也盛满了所有人澄澈温热的童年旧梦。它们是大地最细碎的生灵,是季节最鲜活的注脚,更是镌刻在心底、永不褪色的乡音。

最先邂逅的,是自在坦荡的蚂蚱,它是白日田野里最自由的跳跃精灵。不同于蟋蟀与蝈蝈的善鸣,蚂蚱素来沉默寡言,不擅高歌,只以轻盈的身姿舞动整片原野的生机。乡间孩子对蚂蚱的初识,大抵都是在盛夏的正午,烈日洒满田野,玉米叶舒展、青草疯长,密密麻麻的草丛里,总能看见一道道灵巧的身影,或飞或跳,一闪而过。

蚂蚱生得干净利落,身形修长匀称,通体多是嫩绿或土黄,是天生的自然伪装者。嫩绿的蚂蚱伏在草叶上,与新抽的嫩草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枝叶间藏着鲜活的生灵;土黄的蚂蚱隐匿在枯草根、田埂边,与泥土枯草浑然一体,安然避开天敌的探寻。它的触角短而粗壮,不及身体修长,一双后腿强健有力,蓄满爆发力,轻轻一蹬便能纵身跃起,掠过半尺草丛,落地无声,转瞬便隐入绿荫深处。它没有繁复的体态,没有婉转的鸣声,唯有一身利落筋骨,一身随性自在。

儿时夏日的午后,最寻常的嬉戏便是追蚂蚱。踩着热脚的田埂,拨开层层青草,目光追随着那跳跃的身影,轻手轻脚俯身、捂手,屡屡落空,却乐此不疲。偶尔捉住一只,捧在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它细腿的轻颤、躯体的温热,掌心软软的、痒痒的,满是鲜活的生命力。不多时便不忍拘束,抬手放生,看它纵身一跃,重回茫茫草丛。蚂蚱的一生,是肆意洒脱的一生,不争不鸣,不喧不闹,只在阳光下肆意跳跃,在草木间自在栖居,用无声的灵动,装点着乡村盛夏的热烈与丰盈。它是田野最纯粹的过客,热烈生长,随性奔赴,不负暖阳,不负清风。

当日头西沉,暮色漫过田垄,白日跳跃的蚂蚱渐渐沉寂,夜色便交给了悄然吟唱的蟋蟀。蟋蟀是乡野夜色里的隐士,也是秋夜最深情的歌者,乡人更习惯唤它蛐蛐。它偏爱静谧幽暗的角落,墙根瓦砾、院角土缝、枯草丛中,都是它的居所,不恋白日喧嚣,独守深夜清宁,自带一份淡泊沉静的气质。

蟋蟀体态小巧玲珑,通体黝黑发亮,身形圆润,头顶两根细长如丝的触角,远超身长,灵动轻盈,尾部拖着两根纤细的尾须,模样雅致又灵动。它不善飞舞,偏爱匍匐潜行,昼伏夜出,将所有的温柔与嘹亮,都赠予寂静的长夜。古人称蟋蟀为“寒虫”,最是贴切,它的鸣声总伴着秋凉而起,暑气渐消,夜风渐凉,夜色越深,它的歌声越是清亮分明。

夏夜的虫鸣,蟋蟀是绝对的主角。暮色四合,万籁渐静,零星的唧唧声便从墙角草丛缓缓响起,起初稀疏零落,细碎轻柔,像是试探着唤醒长夜。转瞬之间,四面八方的鸣声层层叠叠汇聚而来,高低错落、远近相和,没有杂乱聒噪,只有温润婉转、清越绵长的韵律。那鸣声短促灵动,细腻柔和,如私语、如浅吟,裹着晚风的清凉,漫过农家院落,漫过田间旷野,抚平白日的燥热与喧嚣。

儿时夏夜纳凉,躺于院中竹席,枕着满院虫鸣,听着蟋蟀不绝的吟唱,心头满是安宁。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谈,孩童伴着虫声嬉戏,晚风习习,星河璀璨,蟋蟀的鸣声便是夏夜最温柔的背景音。它的歌声里,没有热烈张扬,只有岁月安然、烟火寻常。旧时孩童还爱斗蟋蟀,捉一只健壮的蟋蟀置于瓷罐之中,看它振翅对峙、果敢相争,小小的生灵,藏着最纯粹的倔强与鲜活。蟋蟀的一生,守着寂静、伴着长夜,以细微之躯,唱尽人间温柔清欢,让平凡的夜晚,有了诗意与温度。

若说蚂蚱是白日的灵动,蟋蟀是深夜的温婉,那蝈蝈,便是夏秋时节最热烈坦荡、最意气风发的歌者。蝈蝈学名螽斯,身形魁梧英挺,通体碧绿通透,色泽鲜亮温润,比黝黑的蟋蟀多了几分明媚,比纤细的蚂蚱多了几分厚重,生来便自带精气神。它的触角纤细修长,远超身体长度,灵动摆动,一双翅膀轻薄柔韧,振翅之间,便能奏响最嘹亮的乐章。

蝈蝈是偏爱白日与晨昏的歌者,不惧喧嚣,向阳而鸣。清晨朝露未散、晨光初露,它便蛰伏于豆叶、瓜藤、蒿草之间,蓄势待发;待到日上三竿,清风拂过草木,它便振翅发声,一声声“括括”清亮嘹亮,浑厚饱满,穿透力极强。不同于蟋蟀的细碎浅吟,蝈蝈的鸣声高亢清朗、铿锵有力,单只鸣叫便清亮震耳,群鸣之时更是声势浩荡,铺满整片乡野,鲜活热烈,荡尽沉寂。

夏秋的菜园田垄,是蝈蝈最爱的居所。豆角藤蔓缠绕竹架,黄瓜枝叶层层叠叠,浓密的枝叶间,藏着无数放声高歌的蝈蝈。行走在田埂之上,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蝈鸣,热烈却不聒噪,鲜活且治愈,让盛夏的蓬勃、初秋的清朗,都有了最生动的声音注脚。旧时乡人常捉蝈蝈入竹笼,悬挂于庭院檐下,细密竹笼玲珑精巧,笼中蝈蝈终日鸣唱,声声清亮,为寻常农家院落添了无限生机。夏日听蝈鸣,便知草木繁盛、岁月安然;秋日闻蝈声,便懂秋光正好、烟火寻常。

老人们常说,蝈蝈蜕皮七次,方能放声高歌。小小的生灵,历经数次蜕变,才换来一季嘹亮鸣唱,这份坚韧与执着,最是动人。它生于草木繁盛之时,鸣于清风朗日之间,以一身碧绿装点原野,以一腔热忱唱响朝夕,不藏锋芒、不掩热忱,热烈坦荡地活过短暂四季,把生机与暖意,尽数赠予人间。

蚂蚱无声,藏尽原野灵动;蟋蟀轻吟,守尽夜色温柔;蝈蝈高歌,唱尽山河热烈。三种小虫,三种姿态,三种人生,拼凑出完整的乡土夏秋,承载着最纯粹的童年记忆。它们生于泥土、长于草木、归于自然,渺小平凡,不被世人瞩目,却以最顽强的生命力,岁岁轮回、生生不息,守护着乡村的烟火气息,延续着自然的纯粹诗意。

如今久居城市,高楼林立、车马喧嚣,再也难寻成片的草丛田垄,再也难闻纯粹的自然虫鸣。耳边只剩市井喧嚣,心底总念起旧日乡野。偶尔梦回故乡,依旧是青青田埂、郁郁草木,蚂蚱纵身跳跃,蟋蟀静夜轻吟,蝈蝈迎风高歌,声声虫鸣清澈绵长,穿越岁月风尘,抵达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这些微小的乡野生灵,是自然馈赠的温柔,是童年留存的底色,更是乡土最深情的呢喃。它们让我们懂得,世间美好从不在盛大恢弘,而在细碎寻常;生命的真谛,从来都是肆意生长、温柔坚守、热烈绽放。岁岁年年,虫鸣依旧,故乡未远,那些藏在蟋蟀、蚂蚱与蝈蝈里的乡野时光,终将温润岁月,治愈余生。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